“沈知策方才来报，孙素问的下落有了。三年前她与一商人成婚，如今混迹于黑市中。”

洛尘渊垂眸看着舆图上圈出的那个地名，眼底的暗涌慢慢平复下去，声音里还带着些沙哑：“黑市……那地方鱼龙混杂，多有忌讳，不好进。”

“嗯。所以要早些动身，怕夜长梦多。”裴砚之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疲惫的眉心，“我让小顺子打理好宫中事务。黑市那边情形复杂，此行可能需要停留不少时日。你若累了，便留在东宫，我带人去查。”

“我同你去。”洛尘渊几乎没有犹豫。

裴砚之没再相劝，只温声道：“好。明早我让温崇明备好路引与干粮。”

夜愈发深了。炭盆里的火光渐渐暗淡下去，寒意丝丝缕缕地漫上来。裴砚之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灯，只留下墙角一盏极弱的烛火。

“太晚了。”裴砚之走到榻边，解了外袍，回头看他还坐在炭盆边不动，便道：“今夜冷得很，炭盆也快熄了。榻上厚实些，过来。”

洛尘渊身子微僵了一下，抬眼看他。

裴砚之已经掀开被褥上了榻，坦然地靠在里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没有试探和多余的言语。

洛尘渊慢慢站起来，走过去。他没有脱里衣，只解了外袍挂在架上，在榻边坐了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躺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被褥确实很暖，带着淡淡的皂角与墨香。

洛尘渊僵硬地平躺着，方才林守拙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利用”、“王座”的字眼，还在脑海里翻搅。然而，身旁传来的温热体温，却像是在那无边无际的冰水里，将他一把托了起来。

裴砚之翻了个身，背对他。

“睡吧。”裴砚之闭着眼，声音低得像是一声轻叹。

洛尘渊没有回答，他睁眼看着帐顶，直到那一点微弱的烛火也燃到了尽头，屋内陷入彻底的黑暗。他才在身侧的暖意中，缓缓合上了眼。

洛尘渊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没有刺骨的寒风，也没有漫天的大雪。西域王庭的夏日，草甸子上开满了细碎的野花，阳光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

他那时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迈着两条小短腿在草甸子上跑。母亲就跟在他身后，穿着月白色的长裙，裙摆被风吹得鼓起。

“阿娘，你看这个！”他扑倒在草丛里，抓起一只正在跳的蚂蚱，献宝似的捧到母亲面前。

周晚蘅蹲下身，没有责怪他弄脏了衣裳，只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尘渊真厉害，抓得这样准。”

洛尘渊仰着脸看她。母亲长得很美，眉眼温和。她用帕子细细擦去他手心里的泥巴，然后牵着他往王庭的方向走。

“阿娘，父王为什么总是不高兴？”小尘渊仰头问。

周晚蘅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常色，温声说：“父王要管很多事，太累了。尘渊要乖一些，莫要去扰他。”

“那我不去扰他。阿娘也不要去找他，阿娘陪着我好不好？”

母亲没有应声。她停下脚步，看着远处的王庭穹顶，目光变得很远、很深。她眼底有洛尘渊看不懂的情绪。

既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又像是一种决绝的坚定。

“尘渊，”她忽然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很轻，“以后若是阿娘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学会自己长大。不要轻易信人，也不要轻易把心交出去。”

“阿娘要去哪儿？”他慌了，死死拽住她的衣袖。

“阿娘哪儿也不去。”周晚蘅笑了，伸手把他抱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头顶，“阿娘只是在想，这世道太冷了，风雪太大。阿娘护不住你一辈子，你得自己变得强大。”

“怎么样才算强大？”小尘渊问。

“就是受了委屈也不喊疼，被人欺负了也要咬牙忍下来。”她将他抱紧了些，“把这颗心藏好，别让人瞧见它软，知道吗？”

洛尘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可就在那一瞬，阳光骤然灭了。

漫天的血泼进了草甸子，热气变成了刺骨的严寒。母亲的怀抱空了，洛尘渊一个人站在齐膝的积雪里，周围是交错的重影，火光冲天。

“阿娘——”

“三王子，您得把这心藏好。”

那是林守拙的声音，又像是母亲的声音，在漫天的风雪里交织。

洛尘渊猛地睁开眼。帐子里一片昏沉，天光未亮。身侧传来匀净的呼吸，裴砚之睡在外侧，两人隔着半臂的距离。

洛尘渊就那么静静盯着承尘，将梦里涌上来的那点温热和软弱，硬生生地压回心底深处。

林守拙说得对。父王一直都在埋因，用母亲的死种下仇恨的果，把他磨成一把好用的刀。如今他孤身在中原，成了父王坐稳王位的筹码。他绝不能再把自己当成那个为母亲哭泣的孩子了。既然他们想要一把刀，他回去的时候，就连握刀的那只手一起斩断。

“醒了？”身旁的人察觉到动静，低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嗯。”洛尘渊坐起身，掀开被褥，凉意让他彻底清醒，“黑市的事不能拖，尽早动身。”

晌午过后，东宫偏殿已经准备妥当。温崇明将黑市的底细交代清楚——汾水渡口的鬼市，三不管的地界，孙素问如今化名孙娘子嫁作商人妇。那地方认钱也认信物，裴砚之便让洛尘渊带上那块莲花玉，扮作贩私货的客商前去。两人明面上探路，温崇明带人暗里接应。

换了身半旧的粗布直裰，洛尘渊将寒刃藏在衣摆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