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走法，是常年行走江湖、懂得机变之人才有的习惯。

“孙娘子？”洛尘渊低声问。

裴砚之盯了那女人片刻，微微点头：“应该就是她。”

两人没有立刻起身。直到那对男女进了斜对面的雅座，帘子垂下，裴砚之才向旁边的侍者招了招手。

侍者上前。

“对面那位客官，可是常来楼里的旧物行家？”裴砚之淡声问。

侍者顺着看了一眼，低声道：“客官好眼力。那是白水渡的周掌柜，常来寻些稀罕物件。那位是他的内眷，懂些药理，偶尔陪同掌柜前来。”

洛尘渊和裴砚之对视了一眼。懂药理，身份对上了。

“既是旧物行家，总该认识些不同寻常的规矩。”裴砚之从袖中摸出一块极小的碎银，放在托盘上，“我这儿有一件西域的旧物，想请那位孙娘子掌掌眼。不知可否代为通传？”

侍者收了碎银，却面露难色：“实不相瞒，周掌柜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入座后连茶都未动。孙娘子怕是不便见客。”

“心情不佳？”洛尘渊眉头微蹙。

裴砚之顺着视线望去，隔着半透明的纱影，依稀能看出那个男人的动作有些焦躁——他在来回踱步，而那个女人的身影则端坐在桌旁，一言不发。

“出了何事？”裴砚之问。

侍者压低声音：“听说是周掌柜前几日在墟市里收了一尊玉佛，本以为是罕见的古物，结果昨夜回去后发现，那玉佛裂了一道极深的暗纹，怕是砸在手里了。今日来，估摸着是想找那卖家讨个说法，可市里货物出门哪有退还的道理？找不到人，正发着火呢。”

话音刚落，斜对面雅座的帘子里忽然传出“砰”的一声脆响，像是一只茶杯被重重摔碎在了地上。

随后，一个男人的怒喝声从里面传出来：“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当时非要看那一眼，我怎会花大价钱买下这破铜烂铁！如今找谁去？”

男人的声音不小，引得一楼大堂不少客人纷纷侧目。

洛尘渊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看了一眼裴砚之。

裴砚之正垂着眸，仿佛没听见那男人的怒骂，但手指已经不再转动茶盏。

“既如此。”裴砚之站起来，理了理衣摆，“我们便过去看看这尊玉佛。”

两人走到斜对面的雅座帘前。裴砚之停下脚步，轻轻敲了敲木框。

里面的骂声戛然而止。

片刻后，一个警惕的女声响起：“谁？”

“听闻周掌柜得了一尊西域玉佛，在下也是做旧物生意的，正巧路过，想来讨教一番。”裴砚之的声音平稳，不轻不重。

帘子被一只手挑开了一道缝。戴着两枚铜钱面具的孙娘子露出半个身子，目光在裴砚之和洛尘渊面罩上的三枚铜钱上扫过，眼神微微一动。

“二位……”她迟疑道。

“孙娘子，相逢不如偶遇。我们手里也有一块旧玉，想请娘子过过目。”洛尘渊开了口，语气硬邦邦的，但用词却极其客气，“不知方不方便？”

孙娘子看着这两人，尤其是洛尘渊那双在黑夜中透着冷光的眼睛。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似乎哼了一声，没再出声。

孙娘子这才侧开身子，挑高了帘子：“二位客官请进吧。”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雅座。

里面的男人正坐在主位上，气呼呼地喘着气，地上一地碎瓷。孙娘子走回男人身边坐下，姿态端庄。

“二位想请我看什么玉？”孙娘子问。

洛尘渊没有绕弯子，从怀里取出了那块莲花玉佩，放到了桌上。

玉佩在昏黄的光照下，泛出极为柔和莹润的光。那玉质、雕工，绝非市面上那些做旧的假货能比。

孙娘子的身子倏地绷紧了。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拿，但那双眼透过面具，死死钉在那块玉佩上。洛尘渊看得清楚，她放在膝上的那只手，不易察觉地攥紧了衣摆。

旁边的周掌柜也愣住了，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孙娘子：“阿素，这……”

“掌柜的。”孙娘子开口打断了他，声音有些发干，“你先出去等我吧。”

“什么？”

“出去。”孙娘子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与这二位有要事要谈。”

男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妻子的注视下，最终咽了回去。他站起身，甩了甩袖子，脸色难看地出了雅座。

帘子重新垂下，隔断了外面的喧闹。

孙娘子等男人走远了，才缓缓伸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玉佩边缘。她没有拿起来，眼里的神色却复杂得让人看不清。

半晌，她收回手，抬起头。

“这玉，你们是从哪儿得来的？”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隔着黑面罩，那双眼里似乎在压抑着极大的波澜。

洛尘渊也没有隐瞒，吐出了两个字：“林守拙。”

听见这个名字，孙娘子的肩头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像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背脊重新挺直，目光在洛尘渊和裴砚之身上扫过。

“十三年了。”孙娘子轻声说，“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块玉。”

洛尘渊望着她：“你认得我母亲。”

孙娘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手，将面罩摘了下来。

面罩底下是一张清瘦素净的面庞。眼角已经有了岁月的细纹，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静与坚韧，却格外深邃。

她看着洛尘渊，目光仔仔细细地从他的眉梢看到下颌。

“何止是认得。”孙娘子声音发哑，却带着一丝笑，“你身上流着她的血。你和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叹息一声，道：“既然你找到了这里，想必那些事，林守拙已经告诉你了。”

洛尘渊点了点头。

孙娘子将视线移到那块玉佩上，低声道：“那么，另一件事，你可知晓？”

洛尘渊皱眉：“什么事？”

孙娘子看着他，眼底忽然多了一些极沉的东西。

“你母亲当年死前，除了那块账册，还留下了一样东西。”孙娘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喧闹的楼阁里仿佛一尾阴冷的蛇，“那件东西，足以让太后和西域王，一同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