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沈晏安反应怪异又半晌不说话，松枝神色复杂，酝酿一会张口道。

“小姐，松枝知道那日您说的是气话，可谢大人也许也是有自己的想法呢。小姐热心、谢大人心善，说不定见了面把事情谈开，这中间的误会就迎刃而解了呢。”

“误会不沟通就会变成矛盾，松枝不想见到小姐为此伤神愁虑。”

松枝的话似一通惊雷劈开了沈晏安心中凝聚的乌云，一瞬拨云见日。她转头看向正忧虑看着自己的松枝，松枝真是一个情感细腻的女孩，自己刚刚的失态轻松便被她看出。

是了，有些话，还是要当面说开才好。最起码为了之前种种，她也要向谢裴表达自己的歉意，才能问心无愧。

而那些纠结矛盾的心绪，大概只是因为自己每次见他时都在或危急、或紧张的时候，极端情绪引发了吊桥效应罢。

“谢谢你，松枝。”沈晏安只觉心境澄明了一瞬，扬起一抹笑，冲松枝点点头，“帮我把披风收好吧，今日我便去还给谢大人。”

见沈晏安想开，松枝顿时喜笑颜开，重重点头应了一声后利落地收拾起来，收拾完衣物又风风火火出了门去准备马车。

松枝走后，屋内又只剩下沈晏安一人。她再次回到窗台前，翻找着那日另一份自己带回来的物件。

“呼哧呼哧—”

一只鸟雀扑闪着翅膀，熟练落到望舒阁内室的窗棂上，左右歪着头打量着里面的人儿，吱吱叫了两声。

沈晏安将刚翻找出来的小瓶收进自己的衣袖里，伸出手凑近窗棂上的小雀。那小雀鸟喙顺了顺翅膀上的羽毛，轻车熟路蹦跳到她葱白的手指上。

是夙惟渊来信了。

她从小雀腿上取下来信件，目光快速扫过几行小字。

夙惟渊交待了一些流言处理的情况，大意是让她不要多想，这些事情他能解决，末尾还顺便表达了相思。

怪肉麻的。

沈晏安失笑，将纸条放到熏香炉中燃尽，转头用毛笔在空白纸条上写了四个字。

干得不错。

她瞧着自己龙飞凤舞的字迹，心中十分满意。将纸条卷好后塞回小雀腿边绑好，小雀便呼动翅膀灵活地飞走了。

片刻后，靖王府邸，夙惟渊立在窗边陷入沉思，手中还拿着沈晏安的纸条。

纸条上的墨迹没有完全晾干就被卷起来送回，本就不甚清晰的字迹被流动的余墨染得脏污，更看不清了…

—

未时，沈晏安和惊蛰乘坐着马车出府，一路前往谢裴的住所。今日时间匆忙，未来得及送上拜帖，不知道谢裴在不在家。她心中想着，将这次出行会面的概率交给上天，若是谢裴人不在，她们便只用送还他的东西，最差见不到面也算给彼此留了一份体面。

她想明白归想明白，真的实践起来那是另一回事…

惊蛰并不知道画舫遇刺那天后来的事，她今天一身男装打扮，俊秀异常，正在马车里细数最近打探来的消息。沈晏安将衣袖攥在手心里，整个人有些局促，对惊蛰讲的小道消息兴致缺缺。

“昨日城南王二虎家婆娘报案说遭了贼，衙门搜查了一通最后发现是王二虎自己私下偷偷出去喝花酒监守自盗。”

“最近各家书社都被礼部以校正典范为由大规模排查，好多禁书画本都被销毁了，真是可惜…”

“还有小道消息说靖王殿下为追查刺客，私下在京城范围内开始户籍排查…”

“……”

惊蛰讲八卦，一开口就停不住一样，半晌终于忍不住喝了口水略做休息，掀开车帘计算剩下的路程。马车路过繁荣街市的一家肉肆，她突然想到那冷硬的大理寺少卿，脑中灵光一动。

“啊对了！还有一个事你应该感兴趣，关于那个谢裴的。”她转身看着沈晏安，感慨中又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骤然听到谢裴有关的消息，沈晏安疑惑，又不自觉竖起了耳朵。

“那大理寺少卿最近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听说病还没好呢，硬撑着病体带人清剿了一串贩卖人口的团伙，抓了好些个人。不过据说他案子还没来得及呈报呢，又把自己累趴下了，他上司对此似有不喜，让他休沐归家，不休养好不许归职呢。”

“这不相当于变相给他停官了嘛。”惊蛰说完两根手指撑着下巴挠了挠，想不通这官场逻辑。

要她讲，她实在理解不了谢裴这类人，辛辛苦苦读书那么久，当了官干活也不至于这么卖命吧，又是在衙署通宵又是带病上阵的，准备先把自己熬死吗？可这样差事又能干多少，得不偿失。

沈晏安静静在一旁，听过谢裴的消息，手不自觉将衣袖攥得更紧了，两个拇指摩挲着打转。

贩卖人口的团伙…果然如此，那日之后谢裴应该是有了自己的计划，可既如此，当时他为什么宁愿承受自己的冷言冷语也不和她讲明呢？

而且，他现在又病倒了吗…

沈晏安心中愧疚更盛，复盘着当日的情形。

整个救回松枝的过程里，谢裴的态度基本都是平和甚至包容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冷硬起来的呢？

…

从她言明自己和松枝愿意到大理寺帮忙的时候…

一些微妙的想法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似要拼凑出一套完整的逻辑。

她回想起谢裴当时阻止她半路救松枝时说过的话，以及后来种种行为。当时若是谢裴顺着自己的想法，带着她和松枝去了大理寺协助调查，那她们被人贩子抓住卖到奴隶市场的消息就会被公之于众，接下来她们要面对的，便是京城里捕风捉影的舆论。

而市井上添油加醋、以讹传讹的威力，前阵子她已经见识到了。

谢裴是在保护她和松枝！

当局者迷，脱开当时限定的环境和身份，沈晏安突然想通了中间关窍，自己当时竟因片面的想法，说了那些中伤人的话。思及此，她呼吸骤然加重，面如菜色，手掌握成拳头，血色尽褪。

“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舒服？”惊蛰一头雾水，有些担心地试了下沈晏安头顶的温度，摸到了些许潮湿。

“我没事，只是觉得有些闷热了。”沈晏安亦抬手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顺便略微整理好两鬓的碎发。

端正成最自然的仪容后，她回以惊蛰一个安慰的笑，内心有些忐忑。马车宽阔舒适，她却着实有些坐不住，不禁柔声催促着车夫，希望加快脚程。

轮子在车辙印里快速滚动，传来马蹄哒哒的声音，每一步都像落在沈晏安的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