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阴了数天，天色终于转晴，可沉郁之气依然像团乌云，笼罩在漱玉院上空，裹挟着这里的悲喜离合。

那天，李乐云等所有在场的丫鬟，都被严厉地敲打过，若将这件事情传出去，她们通通都要被发卖出去。

故大家自己闭紧嘴巴的同时，还盯着身边的人，一旦旁人有谈论这事儿的意图，就死死瞪着对方，低声斥道“不要命了”，哪怕她想与之谈论的人也是知晓这件事情的人。

不过，过了几天之后，这件事带来的冲击渐渐消退，丫鬟们还是忍不住私下说起了这件事。

“大小姐真要嫁给那位郭少爷？”词薇碰了碰李乐云的胳膊，轻声问道。

她们两个在梢间查点最后一件箱笼，自那件不可说的事情之后，大小姐看见人就厌烦，除了徐妈妈，其余人都不想见。

洗漱时，也是叫丫鬟们把水端到梢间外，徐妈妈端进去亲自服侍大小姐。

早些年徐妈妈也常做这些事，后来老爷官越做越大，家中奴仆增多，差事划分的明确仔细，徐妈妈就不常做这些事了。

不过不常做，不代表忘记，徐妈妈的细心，和专管这事的丫鬟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过去了数天，大小姐看起来走出了那件事带来的阴霾。

能从她脸上看到笑容了。

虽然只是嘴角略微弯了下，但比起最初总一副苦大仇深模样来说，已经足以让人喜悦了。

若是后院的丫鬟见了她，定然看不出什么，还会觉得大小姐和传闻中说的一模一样，看那冷若冰霜的样子，当真吓人。

但李乐云这些在大小姐身边伺候的丫鬟就不同了，她们看得出大小姐的神色有异，她和别人说话、吩咐下人、轻笑时的神情都十分勉强，这让徐妈妈、度敏心里的担忧挥之不去。

词薇问李乐云，李乐云也不可能知道这件事，只是想说一说，毕竟那可是总督府，二品官老爷。

林德放见了都要卑躬屈膝的人。

怎能不好奇？

如果没有意外，怕这件事就这么成了，可李乐云想到那天大小姐的决绝，她心里便有一股浓厚的悲哀。所以这件事就是有可能成，她也不愿意说出来，怕自己一语成谶，便道：“还不一定呢。”

词薇没想那么多，浴佛节那日，她没有跟出去，就没见过那位郭少爷，不知晓郭少爷这个人，只以为大小姐是不喜欢，才这样反抗。

“要是大小姐真嫁过去了，咱们也得跟着去吧。”词薇小声道，“娇伶说过总督府大得很，在里面走都能迷路，不知道她是不是骗咱们......”

娇伶曾跟着王妈妈去过总督府送礼，回来后很是夸了一番总督府的院子。

说的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似的，李乐云等人听的时候，不曾想如今她们也可能要过去了。

虽然大小姐口头答应了要嫁，但还没换庚帖，这事就没露出风声，还是只有那几个丫鬟、嬷嬷知晓。

李乐云听着词薇的话，出神地往西边看了一眼，东梢间和西梢间隔的远，她看不到西梢间里的情形。

可她知道，此时林栖梧正坐在榉木回纹长桌旁画那张未画完的花蝶图。

说是绘画，可大小姐常常在那儿一坐就是一整天，蘸了水的画笔干了都不知道。

画了好久，那张蝴蝶的半扇翅膀还是连个雏形都看不到。

“二尺小云头金花缎。”词薇还在幻想往后在总督府的日子，李乐云截断她的话。

词薇丝毫没有察觉李乐云故意打断，蹲下身去翻找，可是却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乐云，你来找找，是不是我眼睛迷了，怎么这件也找不到？”

李乐云蹙了蹙眉，这是最后一件箱笼，放的都是那些不用的料子，都是早些年大小姐收到的礼物。

这些年，随着林府越来越富贵，这些料子便越发配不上林家大小姐的身份，有些料子的颜色大小姐不喜欢、有些料子太过时，就都收在最底下的箱笼里，一年到头都打开不了几次。

金华缎五品官小姐也常穿，但看上面花样，还是能分出个高低来。

若上面的云头花样排的又碎又糙，那就配不上五品官小姐的身份了。

李乐云蹲下身，跟她一块儿找起来，料子不像衣裳，叠起来，一箱能放好几匹，一时没找到也是有可能的。

找了许久，两人才放弃寻找，词薇疑惑道：“真就奇怪了，怎么最后这箱有这么多料子不见了。”

李乐云在另外一张纸上誊写没找到的料子，也很是纳闷，“可不是，前面那些箱笼里的衣裳料子一找一个准，偏偏最后一件箱笼里没了这么多料子。”

说是多，其实算下来一共就三件，不过前面的箱笼都没不见什么衣裳、料子，最后一件箱笼一下多出来三样找不到的料子，可不就算多了。

就好像一件事情前面办的顺风顺水，到了后头却突然有了波折，叫人心里生了一个疙瘩似的，总忍不住去想。

词薇看着正在誊写的李乐云，忍不住嗤嗤发笑。

太太是府学教授的女儿，莲姨娘是童生的女儿，就连玉姨娘听说也是能吟诗诵词，信口拈来的。上有所好，下必效之，这些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丫鬟都是家生子，从小就被调教要去主子身边伺候，便多少认识几个字。

但李乐云这种从粗使丫鬟提拔上来的，竟然也认识几个字，就叫其他丫鬟惊讶的了。

李乐云除了真知道的字，其余的字都是连蒙带猜，认得也慢，一个字在句子里她能认出来，可要单独拎出来，她就不认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