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淳懿抱着她踏出慈宁宫的那一刻，这事便像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整座宫城。

出乎意料的是，宫人们并未当作一桩僭越丑闻，反而津津乐道，传成了一则风流佳话。

沿路撞见的太监宫女，大多只远远瞥见一个背影，不敢细看。可架不住旁人好奇追问，一传十十传百，原本模糊的剪影，被添上了无数细节。

这些底层人一辈子没受过这般众星捧月的待遇，说起来愈发眉飞色舞。不多时，“玉面阎罗六王爷冲冠一怒为红颜，将季姨娘护得如同眼珠子一般” 的说法，在宫里四处传开。

一时间，连后宫诸妃也忍不住私下议论，尤其是亲眼见过场面，又素来喜爱八卦的宁嫔，季氏的容貌、身段如何，几乎都是从她这儿传出去的。

世间女子多艰难，谁又不渴望那份独一份的偏爱呢。众人嘴上说着“一个妾室罢了”，心里却酸涩交织，又妒又羡。

消息传到皇后耳中，皇后当即下旨：再有妄议宫闱者，杖二十，罚入浣衣局服役三个月。可闲话已经散了，终究还是传到了皇帝耳中。

皇帝勃然大怒——堂堂太后，竟去为难一个王爷的侍妾，说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而他那个战功赫赫的好儿子，更是为了一个妾室怒闯慈宁宫，还大张旗鼓地请了太医。今日早朝他本就为江南水患焦头烂额，回到后宫，一边是生母，一边是爱子，没有一个让他省心。

怒意翻涌之际，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季氏。

皇后素来熟知帝王心思，不等他开口，便先一步进言，提议筹办一场秋日宴，为荆淳懿遴选世家贵女做正妃。这番话恰好戳中皇帝的顾虑，他思忖片刻，这才按下杀心。

此刻的“季云卷”，自然不知道自己又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若是知晓，怕是要在心里吐槽，怎么一个两个都盯着她这条命不放？她招谁惹谁了，难道身为女配，连好好活着都不配吗？

当然，她此刻无从知晓，因为她还在昏睡。

太医丞冯龄芝正凝神搭着她的腕脉，仔细查看她膝盖的伤势。

“季娘子……季姨娘并无大碍，只是长久跪伏，筋脉瘀滞，气血耗损过重。我开一方汤药，按时煎服调养。膝盖处外敷药膏，近日切忌下地久站，好生静养，慢慢便能恢复。”

荆淳懿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拱手道：“有劳冯太医。”

冯龄芝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人，心底暗自叹息。

去年在襄阳，他便常见六王爷在安济堂外等候，那时只当是职责护送，未曾多想。如今看来，倒是他看走了眼。

后来听闻六王爷将她纳为妾室，他们这些去过襄阳的老家伙都替她惋惜——这般有胆识的女子，做正妃都绰绰有余，偏偏输在出身上。深宫内宅暗流汹涌，他担心这样聪慧通透的人，怕是难得长久安稳。

今日一见，果然不出所料。她脸色惨白地躺在那里，昔日安济堂里那个利落干练的小娘子，竟被折磨成这副模样。他心头一酸，可抬眼看向身旁的六王爷时，却见他眼底那份沉得化不开的紧张与护持——这位王爷，怕是真的动了心。

冯龄芝轻轻摇头，暗自感慨。帝王宗室，最忌动情。只愿季娘子往后，别再受什么无妄之灾了。

“季云卷”一直躺到傍晚才缓缓转醒。睁开眼，最先入目的是守在床边的杏儿。

杏儿正蘸着温水，拿帕子轻轻润她干涩的唇瓣。方才王爷在的时候，她不敢放声大哭，等王爷暂时离开，已经偷偷哭过好几回。

她那么好的一位主子，进了一趟宫，半条命就差点没了。明明主子临走之前还笑着宽慰她，说回来一起吃烧烤，东西早早备妥了，可回来的人却是昏迷不醒。皇宫，果然是个吃人的地方……

她越想越伤心，泪珠接连滚落，完全没有发现主子已经醒了。

“杏儿，傻丫头，哭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醒来的虚弱。

“娘子！您醒了！” 杏儿一怔，随即大喜过望，顾不上拭泪，一把握住她的手，整个人扑到她身上大哭起来：“娘子！您可算醒了！”

“季云卷”被她压得闷哼一声，无奈地抬手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房门忽然被推开，阿月率先迈步进来，素云、玉兰、海棠紧随其后，还有赵、刘两位婆子，一群人呼啦啦涌了进来。

阿月眼眶微红，抿着嘴，走到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属下没有护好主子，请主子责罚。”

素云几人也别过头去，偷偷拭泪。

她皱了皱眉：“阿月，你这是做什么？杏儿，扶我一下。”

素云连忙拿来两个软枕给她垫在腰后。杏儿又赶忙递上温水，她接过来慢慢喝了几口，这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阿月，起来。这事与你无关。你若再这样自责，我可真要生气了。”

“是啊阿月姐姐，你快起来吧，咱们娘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杏儿说着又要哭。

她环顾一圈，满屋子的人皆是愁眉泪眼，仿佛她已经去了半条命似的。她心下无奈，自己尚且浑身不适，却还要一个一个地安抚过来。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