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染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上。“夏禾。我教了两百多年书。教过的学生，从学堂出去，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工匠，有的去了很远的地方再也没回来。他们回来的时候，跟我聊的是他们现在的生活。你知道你跟我聊的是什么吗？”

夏禾抬起头。

“你跟我聊的是‘今天带了什么点心’‘茶好不好喝’‘周三来不来’。”苏染说，“这些事很小，但都是你的事。你没见过我当老师的样子——你见过的是我当苏染的样子。这两样，都是真的。”

夏禾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那我下次来，能不能也借本书？”

苏染笑了一下。“可以。借什么？”

“你以前的学生看的那种。什么都行。”

苏染的笑意深了一点，从桌角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推过去。“这本。里面记的是学堂最早那几年的孩子。写得不好，别笑话。”

夏禾接过去，翻了两页。纸页上是很早以前的笔迹，记着谁谁谁学会了写字，谁谁谁把墨泼了一桌。她合上册子，放进怀里。“我回去看。”

入夜，书房。

咕叽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是林若雨刚才从书桌抽屉最里面翻出来的，封皮上写着“咕叽”，字迹是萧凝冰的。

“妈妈，这是什么？”咕叽翻了一页，上面全是字。

“你妈咪记的。”林若雨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还没变成人的时候，她就记了。每天记一点。”

咕叽低头看着那些字。她不认识几个，但她在密密麻麻的字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咕叽”。她用手指点着那两个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咕、叽。”

“对。”

她又往后翻。后面几页夹着一张很小的画，是萧凝冰画的，一团圆滚滚的东西，旁边标着“第一天，足球大小”。咕叽盯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是我？”

“是你。”

咕叽把册子抱在怀里，翻来翻去，指着上面某个字问：“这个是我吗？”

“是。”

她又指了另一个。“这个也是我？”

“也是。”

咕叽抱着册子，笑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跑到书桌边。萧凝冰正坐在那里收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咕叽把册子举起来，举过头顶。

“妈咪！这个是我吗！”

萧凝冰低头看着她举起来的册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册子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页边一行小字。咕叽凑过去看，看不懂。

“这行写的是，‘今天咕叽学会了自己穿鞋子’。”萧凝冰说。

咕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今天穿的是一双小布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

“我自己穿的。”她说。

“嗯。”萧凝冰把册子合上，递还给她，“记下来了。”

咕叽抱着册子跑回地毯上，在林若雨旁边坐下来，重新翻开。她一页一页地翻，看不懂字，就看图画，每一页都看得很认真。

林若雨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那个彩色头发的小脑袋埋进册子里。她偏过头，看向书桌后面。萧凝冰已经重新拿起笔，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她在看咕叽。

林若雨没有出声。她只是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咕叽翻册子的手上。

窗外，峡谷方向。蓝泡泡飘在圆中央，触须轻轻抬着。那道缝比昨天又宽了一点，淡金色的光从缝里透出来，落在水母们粉紫色的光晕上，混成一种很柔和的颜色。

辰昏蹲在石头上，尾巴轻轻晃着，看着那道光。

蓝泡泡没有退开。

【章末小剧场·洛芜菁的观测笔记】

三月三日。

跨时空配对对照测试完成。

结论：同源配对信号强度高于常规配对约百分之七。原因推测为魔力特征高度相似，配对时“咬合”更紧。此现象无实际影响，但可作为跨时空通讯稳定方案的参考点。

另：测试过程中，另一位萧大人说“好用得多”。我记下了。这句话比数据有用。

再另：研发部有“记下每一句有用的话”的传统。这条传统是我今天刚立的。

【章末小剧场·柳父的手记】

三月三日。

两边的田都改完了。公爵那边掺了粗砂，长老那边掺了细砂和草木灰。浇了透水，等三天就能下苗。

两个人又较上劲了，比谁改得细。我说你们这不是种地，是比谁更会种地。他们没接话，但后来公爵说“比就比”，长老说“谁怕谁”。

我给他们当裁判。比谁家长出来的菜好吃。

行吧。反正我种的菜比他们的都好吃。这话我没说。

【章末小剧场·夏禾的日记】

三月三日。

今天去学堂，看见苏老师跟一个以前的学生说话。她说话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后来她跟我说，我见她当老师的样子见得少，见她当苏染的样子见得多。她说这两样都是真的。

我借了一本书。讲学堂以前那些孩子的。我想看看她以前是什么样子。

书还没看。但抱着书走回来的时候，心里好像踏实了一点。

【章末小剧场·咕叽的涂鸦本】

第一页：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旁边写着“第一天”。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下面有个小人，彩色头发。

第二页：一本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咕叽”。册子旁边站着两个小人，一个银色头发，一个蓝色头发。彩色头发的小人抱着册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三页：一个龙和一个水母，蹲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天上一个发光的圈。

页脚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比之前的稳了一点：

“妈咪记录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