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岁城新历十九年初。

西山高家族地，正午稍晚。

高其允心里慌得很，整个人紧绷着，正将徐茂青过世了消息告诉秦长。他尽力维持着表面上的冷静，但只他自己知道内心的波澜。

徐茂青离了人世的消息他从两处得来，一是高家多年来在百岁城的熟人相告，二来......就是小田。

而他对面的秦长无暇顾及他，正忙着埋人。

高其允再明白不过，徐茂青总要有这么一天，但这天真来了时，还是有些措手不及。

“徐茂青......走了......”

秦长手里的铁铲突然落地，在地上没敲出多大的声响，但是带出一股灰来。

“什么时候？”秦长问。

“正午，刚得了消息。”

秦长低头伸手，将铁铲捡起来，“我晚些过去。”

“他要葬在徐家的宗祠里......和高未徵一起......”

“好。”秦长冷静点头。

“但小田要你去见他......”

“好。”秦长还是只回应只字片语。

“秦姑娘。”高其允出言喊她，心里不确定感更甚，“你打算如何？”

高其允有些怕，他害怕自己会......看到和高未徵同样情形的秦长，以及未知未来的自己。

“我打算如何？我去见小田，然后去给城主大人收尸......”

“秦长，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

“高其允，” 秦长兀一转念，审视的看着他，“我能相信你吗？”

“为什么不能？”高其允眯了眯眼，反问道，“那我能相信秦姑娘吗？”

“我凭什么相信你？”秦长心下忖度，一个自父辈起便为备用修复系统做事的宗族，高其允又身为高家的当家人，总要给些说法来劝劝她自己。

“你......”高其允话软下来，这些时日他与秦长在小田的眼皮子底下，也算共事了许多回，秦长这人他也略多知道了些，而如今正是他要借着秦长......试图从小田那里抽身的好时机。

但要让秦长信他，总要有些缘由。

“高家虽是依仗着小田起了势，但如今的地位，但却也受颇多限制，生死命数并不攥在高家人手里。从我父亲到高未徵......再到如今的秦姑娘，得用时，便可哄着捧着，名利钱财尽许，若得了更好的，原本那个便可弃之如敝履。这样的日子本也可再撑些时日，徐家和高家原两相对望，他不服我，我也弄不掉他，莫名平衡罢了。

但秦姑娘你却是变数，小田盼着你来，要你为他做这个做那个，如此一来，徐茂青不在了，徐岁皖势微......倒显得我高家无用了。”

“高公子并非字字真心。”秦长略看了看高其允，“但也很坦诚了。”

高其允闻言苦笑，“百岁城不日将乱，小田要你弄的那个什么尸体循环，意识提取......真的不会出纰漏吗？就算是你秦长能极力压着不出岔子，但秦长......那日我分明听到了，你可是说你要回家的......”

“高其允，我是要回家的，”秦长抿了抿嘴，隔了好久才接着说，“但在回去之前......我要让‘他’再不能......兴起风浪来。”

“秦姑娘想要我做什么？”

“那要看高公子......想做些什么？”

“秦姑娘与我共事多时了，何至于在这儿打哑谜。”

秦长眉尾上挑，并不多话，从衣襟里摸索出一沓纸，塞进高其允怀里，“这东西要劳烦高公子。”

“什么？”高其允鼻子一抽，忽然觉得刚才和秦长说那些话......未必是个好事。

这女人也是给他当仆从使唤。

他虽是多了丝不情愿，但还是在秦长微冷的目光下，缓缓打开那沓纸。

高其允越看，眉心锁的越紧，“你要建这东西......做什么？”

那纸被铺开，入目的是某个建筑的图纸，细看是座窑，斜卧如龙的窑形画的分明，火膛、火道、拱顶全都一一标注，窑身坡度、内腔尺寸勘算精细，是匠人......早有准备。

“沈兆画的？”高其允深知卜楼的图纸来源于沈兆，更详细的便不知了，但偌大个百岁城，又能站在徐岁皖一边的，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便是沈兆了。

“嗯......”秦长应声，但未点头，不愿细说。

“这东西......烧窑的？你建它......是为了？”高其允脑子转不过来，但凭这东西，能对小田有什么影响？

“日后我要走了，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就将那出了岔子的尸体......扔进去，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