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挥手同意场控把那名还没录制拉票视频的胡远选手叫走，摄像师孙统刚好趁这个时间瘫在椅子上休息片刻。
目光发散越过监视器落在天花板的日光灯上，白晃晃的灯管在他眼里渐渐模糊成两条平行的光带。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终于过半了……
出道夜总共十五个名额，他只需要为十五人拍摄出道夜拉票视频。
听起来很简单，十五个人，每人一分钟，一个下午绰绰有余。
可坐在监视器后一遍遍看这些人用同一套逻辑说着同样的拉票声明，看不到成品的观众还没觉得无趣，负责拍摄的他已经无聊死了。
这才拍完七个人的拉票视频，全是同一套招数。先是自我介绍，再是才艺表演，最后是请求粉丝为自己投票……
就算其中几位选手用上扇子、木剑等新奇道具试图让自己从所有视频中脱颖而出，孙统也承认他们确实动了点脑筋，但底层逻辑都是一样的，翻来覆去就是“请给我投票”。
看多了之后，他连眼皮都懒得抬，光听声音就知道下一秒该切什么机位。
由于选手们拉票的内容过于一致、过于无聊，就算他打光调得再精准，镜头推拉再流畅，构图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剪出来，观众刷过去的速度和滑走一个短视频差不多。
大拇指一划，连个停留都不会有。
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成片的命运：发出去，播放量靠粉丝撑着，弹幕全是控评，路人点进来三秒退出。
不是他不想好好拍。作为从业二十年的老摄影，他太知道怎样把一个人拍得好看，太知道怎么把一段视频拍得令人印象深刻。
打光遮瑕、滤镜调色、镜头焦段的选择、景深控制，这些东西在他手里跟呼吸一样自然。
他给超模拍过幕后花絮，给顶流拍过杂志封面，给大导演的剧组拍过纪录片，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能观察选手的外貌特征，针对性地调整打光，扬长避短，让选手的外貌再上一个度。
颧骨高的就加柔光，下颌方就找侧面角度，皮肤状态不好的调色温，眼睛小的用环形灯拉眼神光。
他也能调整冷暖光以适配选手性格特点，让选手的个人特质进一步凸显。
热情的就给暖调，加一点橙黄色的侧逆光。内敛的就给冷调，用偏蓝的背光勾出轮廓，显得沉静有质感。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给一个只会说“大家好，我来自某某公司，请多多支持”的选手，他用尽毕生功力也只能让这人在镜头里好看一点，拉票时显得诚恳一点。
镜头能放大美，但变不出美。
也不知道为什么《启明星》这个选秀节目会找自己来拍摄，不就是一个拉票视频吗，还一定要请他这种级别的摄影来。
孙统在心里嘀咕过不止一次。自己平时都是为超模拍摄幕后视频，跟的是国际时装周，拍的是高定秀场，合作的是时尚杂志封面级别的人物。也就是《启明星》有钱有人脉，不然自己可不来。
制作人亲自打的电话，开口就是“孙老师，酬劳您开”，他这才收拾器材进了组。来了之后发现拍的是这个，肠子都悔青了一半。
“行了，下一位选手准备。”
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孙统长舒一口气准备继续工作。他低头调试着设备参数，对即将拍摄的选手毫不在意。
不就是继续拍摄无趣无聊无可奈何的拉票视频吗，管他接下来要拍的是谁，早点拍完早收工。反正拍谁都一样，来了就拍，拍完就走。
一道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一旁响起，来人走到棚景中央，不疾不徐，在安静的拍摄现场格外与众不同。
“导演好，我叫不二周助，辛苦了。”
一道声音落进耳朵里，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颈。麻痒感瞬间从后颈窜向全身，沿着脊椎一路往下走。孙统的耳朵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变得十分酥麻，耳根热了一下。
他下意识停住了手上的动作，心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这声音放在选秀节目里可太浪费了，配音、播音、做不露脸的声音主播，哪个职业都一定会深受欢迎。
如果能为动漫配音，说不定国漫还能出现一个靠声音就能出圈的现象级角色……
这声音有辨识度，有质感，干净里带着一点温润的尾音，就是天生的好嗓子。
要不然，他给那些动漫导演推荐推荐？
孙统揉了揉自己酥麻的耳朵，十分期待地抬起头，试图看清说话的人是谁。
但当他真正看清是谁在说话时，刚刚的念头被自己当场推翻。
他怎么能产生让眼前人去当幕后的想法！真去幕后的话简直是暴殄天物！
面前的人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浅色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平直的锁骨线条。
栗色碎发被棚里的空调风吹得有些散，几缕搭在眉骨上方，刚好露出底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瞳孔清透，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珠，里面映着摄影棚顶灯的光点，亮得有点不真实。
唇角微弯，整个人像是春日里的暖风。可偏偏被他看着的人只觉得整个人脸热得不行，仿佛自己就是他的唯一，被他悉心呵护、认真对待着。
在监视器的小屏幕里看惯了各种超模顶美的孙统，此刻在肉眼直视的尺度下，终于明白为什么布置拍摄现场时他的助手一直在念叨“长得真好看，女娲毕设”了。
当时他只顾着工作完全没注意旁边有谁，还一直嫌弃助手聒噪，说他“没见过帅哥”。现在他只想把助手那句话原样收回来，再加三个感叹号！
不二周助的皮肤如同瓷器般温润透亮，不是那种粉底堆出来的白，是透着一层薄薄血色的通透感。
颧骨到下颌的轮廓线流畅得像是专门为镜头取景框设计过，没有一处多余的棱角，也没有一处偷懒的弧度。
鼻梁高挺但不突兀，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薄润，嘴角天生带一点向上翘的弧度，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三分笑意。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尤其要命，明明也见过很多人戴蓝色美瞳，可一旦对视上不二周助的双眼，里面干净得像是没有云的天，清透到让人下意识想往里看，看久了自己反倒先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棚里孙统带来的几个助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停了手上的活，全都朝中央那个人看了过去。
孙统扶着监视器从椅子上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明显柔和下来，像是怕吓着谁：“咳咳，不二周助是吧，到中心点站好。”
孙统边说边往灯光那边走，职业习惯已经让他的脑子开始飞速计算：侧光该给多少角度，主光要不要加柔光片，背景的轮廓光得拉高一点才能把栗色头发的层次打出来。
这么好看的一个人，要是因为他的原因没能还原美貌那可就是他的错了。
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业界名气让他不允许自己搞砸这个人的拍摄。
可当孙统走到灯光架旁边的时候，才发现事情不太对劲。
他换了好几个角度观察不二周助在灯光下的状态，结果发现无论是正面光、侧光、顶光还是半逆光，这个人脸上的明暗关系都恰到好处。
正面光打过去，皮肤透亮，五官清晰，没有一处阴影显得多余。侧光切过来，鼻梁和下颌的线条被勾得利落干净，连耳廓的弧度都好看。
顶光最容易暴露面部缺陷，可打在他脸上只让眉骨下方多了一小片柔和的阴影，衬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更深邃了。半逆光一上，栗色碎发边缘被勾出一圈暖金色的光晕，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打光对他而言好像只是在选择一种氛围，暖光下他像午后穿过纱窗渗进来的日光，冷光下他像清晨湖面上浮着的薄雾，怎么打都好看。
这就很让人为难了。
如果他和助手说“灯光没问题不用调”，那么之前拍摄的选手不是很尴尬？
毕竟别的选手他可是实打实在不同角度一个个观察脸型，指挥助手调整遮光板和反光板的位置才调出最佳角度进行拍摄。
到不二周助这里，他要是两秒钟就说“行了”，实在显得自己的工作态度前后落差太大，也显得之前的选手脸上瑕疵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