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静恒笑了:“看见就看见。”
江辞也不怕:“行啊,就去你说的塔城的油菜花田。我跟你讲,白天会有蜜蜂,蜇人可疼了。”
商静恒做思考状:“蜜蜂应该会被白色吸引。你更危险。”
歌声切换到下一首,江辞的注意力被吸引,问起来:“你怎么有崔萍版本的《南屏晚钟》?”
商静恒随便加的歌单,借着歌曲的由头,打探起她将来的计划:“回去以后去杨紫曦工作室?还是在万紫千红唱歌?”
江辞摇头:“都不想去。我要自己开个歌舞厅。”
商静恒心想:完了,又要和周朗搞乐队了。他打也得把周朗打走。
江辞:“我不搞乐队啦。开个老年歌舞厅,我唱歌给老头老太太跳舞。”
坏了,一会儿一变。对他的感情岂不是也容易烟消云散。
商静恒慈眉善目:“机票是下午的,我预约了明天的结婚登记。”
江辞全神贯注思考她的事业:
“县里老年人没有文化活动,跳舞比打牌健康。先租场地。开业。周一到五,老年歌舞厅。把翠英、村长、舅老爷全喊过来。”
搞事业很重要。
商静恒不好再提领证的事。
“周末,和周朗一起乐队演出。让小张他们有蹦迪的地方。”江辞出溜出溜把一瓶气泡水喝干了,满足一笑,“哈哈,老年人的钱,年轻人的钱,我全赚了。”
开舞厅能赚几个钱。
罢了。只要她开心就好。
钱,他能赚。
商静恒不反驳,他一门心思想把周朗打走。
天光一点点从天边亮起。黑到深蓝到浅灰,再到水粉。山脊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清晰出来。山谷里的鸟开始叫。
车停在镇子里。路边的苍蝇馆子。
塑料凳矮桌子,他们早餐吃粉。
将带来的一兜子吃食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江辞要了一碗牛肉粉加两个煎蛋。
牛肉粉很好吃。
不远处的电线上停了两只白肚长尾的鸟。它俩尾巴一摆一摆,说个不停。
江辞的注意力被吸走,吃完饭结账才发现黑豆不动了。
花绿塑料袋扯了一地。黑豆把食品袋吃空了,圆滚滚的肚皮朝天,吓人。
他们原本打算吃完饭带黑豆去办托运手续。这下倒好,冲急诊吧。
宠物医院。
江辞抱着狗哭诉:“救救我的狗,它肚子很大,精神状态正常。”
拍了片子,医生说黑豆就是吃多了,一肚子全是屎和饭。
为了让黑豆拉粑粑,商静恒的领证预约又要退后三天。
江辞没闲着,买了不少礼物放在行李中托运。黑豆的托运手续办妥,他们驱车准备去机场。
周家两口子也开车出行。
院里,周大娘问江辞:“这几天云京哪里适合赏秋?最好是适合出片的。”
江辞在记忆库里搜索:“北小河有鲜花和银杏,地方比较小。地坛,七点之前去。香山就别了,全是人。大悲寺……”
她停顿一下,嘴角微抽,挤了个笑,“这个时间,叶子已经,掉秃了。”
周家两口决定去北小河。
商静恒开着车前往机场。他看出江辞的愣神了,握着方向盘,问:“要不再待两天?我们也去赏秋,拍些照片?”
“我不喜欢赏秋,不喜欢拍照。”江辞盯着窗外,眼睛是直的。
一片片景色在她眼眸里倒退,从枯败的深黄,变成十几年前的金色。
那一年,爸爸刚走。
爸爸没交代,没看她最后一眼,连张字条都没留就走了。
江辞只知道爸爸去做了和尚。
她像动漫里离家出走的小狗一样,捡了根树杈。用衣服打个小包裹,里面装了瓶酸奶和糖果就上路了,找爸爸去了。
也不知道她怎么就摸去了大悲寺。
黄叶,红墙,香火烟雾缭绕。看着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她以为爸爸像孙悟空一样,被困在里面了。
她抬起腿,想把“炼丹炉”踹倒,把爸爸救出来。
周围举着相机拍丁达尔光的人不少,嫌她打乱,揪着脖领把小江辞扔出去了。
所有人都在等着拍禅意的天光。
就她一个在人群之外,坐在地上,仰着脖子,对天嗷嗷大哭。
黄叶漫天,一片叶子叠着一片叶子,像是被风吹动的巨网。
咔嚓咔嚓的相机声连响。
丁达尔光终于来了。天空像开了一条缝,把尘世照成烟雾的白,手掌一样的银杏叶片带了耀眼的星芒。
叶静昀出现了,光在他背上了,他朝她弯下腰:“小妹。”
她泪眼朦胧,看他像是在钻石里的人,镶着光边。
她哭得更凶了:“爸爸,我爸爸困在里面了。”
他不说童话,不安慰小孩,只讲事实:“你爸爸没有被困住。他离开,不会再回来了。你在这里找不到爸爸。”
她哭得更凶了:“那、那我白来了。我走得脚都疼了,我再找不到爸爸了。”
他在这片光中,朝她张开手臂。
她也伸出手臂。
叶静昀不接,让她自己搂住他的脖子。江辞像个小猴子一样攀上去。
他把她抱起来,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片黄叶放在她头顶上。
她脖子不敢动,眼珠朝上看着:“阿昀阿昀,我有金灿灿的小帽子啦。”
他说:“是金灿灿的小云彩。”
他穿着纯白大衣,身上有寺庙的焚香味,冷的。贴在她脸颊的掌心也是冷的。没关系,她的脸也冷。他们是一样的。
“阿昀,我要多多的金云彩。”
她把手盖在头顶的那片叶子上,又攥着,攥得很紧,似乎这样叶子就不会掉,不会跑。
“以后每年秋天都送小妹一片云彩好不好?”
“好啊,阿昀一定不要忘记。”
她伸出小指,他也伸出小指。
一小一大。一对手指,在丁达尔光中勾在一起。旁边是红墙黄叶,古寺烟雾。
“打勾勾,阿昀每年都要送阿瓷一片金灿灿的云。”
“打勾勾,永远在一起。”
从那以后,叶静昀每年送她一枚黄叶,有时候是银杏,有时候是元宝枫。
背面没有字,就是一片树叶。
今年,不会有了。
江辞抽了一张纸巾,吸了吸鼻子。
飞机抵达的时候,昀县下了雪。
起初只是一点点的雪粒子,被车灯照着才能看见形状。
车停在商家别墅的院子里,雪已经积了一层。被风吹着往一个方向跑,薄厚不匀,院子里又灰又白。
路面很滑,商静恒用大衣将她整个人裹在怀里,慢慢走。
保姆张姨在院子里迎:“先生回家了啊。”
先生回家了……
没提她。
先生回的是家。
她回的是哪里呢?
江辞抱紧商静恒的腰,把泪擦到他怀里。
他的毛衣凉了一小片。
下巴递在江辞头顶,商静恒搂紧江辞,纠正张姨:“是太太回家了。”
之后又吩咐:“张姨。麻烦您把后备箱的礼物,小狗航空箱一起取出来。”
屋里灯火通明,正是晚餐时间。
一桌子菜,水盆羊肉,手抓羊肉,葫芦鸡,油泼辣子鱼……全是肉菜。
江辞饿了,坐下拿起筷子,又把筷子放下了。因为其他人还没上桌。
她以前从不用守什么规矩。
“先吃。你不用等任何人。”商静恒把筷子递给她,又灌了个热水袋放在她腿上。
江辞看看热水袋:“这是啥?”
商静恒:“热水袋,抱着,水温了我再给你换。”
“为什么不是暖手宝?我要Kitty的。”
“我现在下单。现在去给你找暖宝宝,马上来。”
商静恒刚一走。
商小冬瞥她一眼:“要这要那,没有你不要的。”
商震:“有你说话的份吗?怀着孕,必须注意保暖。”
林婉:“小江在云京做孕检没有?”
什么孕检,她根本没怀孕。
江辞刚要说清楚,黑豆不知从哪里冲过来了,够着裤腿要抱抱,要吃饭。
黑不溜秋的一个小炮弹。
把林婉吓得险些跳桌子上:“哎呀呀,这是哪来的小野狗?”
有人怕狗,江辞能理解。
她赶紧将黑豆抱起来:“对不起阿姨,我带它去厨房吃。”
林婉不同意:“厨房是做菜的地方,狗不能进。把它扔到院子里去,看着就吓人。”
江辞抱着狗站远:“不可以。外面在下雪,它会冷。”
商静恒在二楼找了暖宝宝,刚下楼,就见老婆抱着狗站到饭桌外了。
“怎么不吃饭,嗯?”他低头看她。
林婉指着狗:“小春,你赶紧把这个小野狗处理掉。”
商静恒摸摸江辞的头发,柔声:“宝宝你先吃饭。我带黑豆到楼上书房吃。”
林婉被无视,又重复一遍,然而儿子还没搭理。她有些不高兴了。
“咋回事你,我说话你当耳旁风。家里不能养狗。孕妇更不能养狗。”
商静恒把黑豆抱怀里:“一,没怀孕。二,黑豆就是我俩的娃。”
商小冬阴阳怪气:“抛家舍业出去一趟,回来疯求了,认狗做娃了。商小春,你牛批的咧。”
林婉非要一个解释:“咋回事?不是怀孕了么?”
商静恒拉开椅子,让江辞坐过去。
他不解释,只通知:“怀不怀孕,江辞决定。她想要孩子就要,不想要,我们就养狗。”
商小冬拍着巴掌大笑:“好好好,我哥要绝后了。”
“传宗接代光荣的任务,交给你商小冬了。”商静恒拍拍弟弟的肩膀,抱着狗上楼去了。
商小冬面红耳赤,他那个婚姻的疤,不能揭。全家人吃饭,他又不好掀桌,只能闭嘴。
这一波,商静恒绝杀。
看着儿子抱狗上楼的背影,林婉火冒三丈:“商小春,你鬼迷了眼了!生孩子是大事。”
主位的商震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咂摸一口酒,咳嗽两声。
桌上立刻安静了。
他看看江辞,又看看林婉,随后伸出手在林婉后背拍了一下,让她坐直。
商震开始训话:“林婉,又不是你生,少操这个心。”
江辞剔了一块手抓羊肉,沾辣椒面。连吃三块,才接话:“我看新闻,八十岁老汉还生娃呢。叔叔老当益壮,阿姨年轻漂亮,您俩生绝对没问题。”
饭桌上沉默了。
就商震一个人一边喝酒一边乐。
这个话题没法继续。
林婉又关心起江辞的工作:“领完证,你打算在家,还是上班?”
江辞:“上班。”
“上班好。歌厅,你就别再去了。你学美术的,要不去当家教?”
ENSBA毕业,当家教?她老师听了,估计会用画框砸晕她。
江辞嘴里嚼着肉:“再说。”
林婉不和她聊了,等儿子从楼上下来,问儿子:“她准备做啥工作?”
看一眼江辞,商静恒也打马虎眼:“再说。”
商震夹了一块菜,放在妻子碗里:“吃饭,少说话。”
随后对商静恒讲:“领证前,必须两家见上一面,把酒宴的时间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