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镧沉默了片刻。
“她跟我,不一样。”她道,“我没了家,可我记得我爹教我的——人活着,总得有个盼头,盼着天底下,还有值得护的人。”
“那姒娘呢?”
“她没了家,”沈镧道,“就只剩下恨了。”
她端起姜茶,喝了一口:“一个人,心里只剩恨的时候,看什么都是刀——连她自己,最后也会变成那柄刀。”
晚翠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沈镧放下茶盏,忽然道:“对了,明儿酉时,你替我把那件青衫,熨一熨。”
“青衫?”晚翠道,“公子要穿去见那位主事?”
“嗯。”沈镧道,“头一回登门,总得穿得体面些。”
“那要不要备些礼?”晚翠认真道,“头回登门,空着手,是不是不太好……”
“……”沈镧看了她一眼,“我去的是玄烬阁的暗桩,不是去相亲。”
“哦!”晚翠恍然,“那奴婢再给您揣把短刃!”
“……”沈镧道,“……倒也不必这么实诚。”
晚翠嘿嘿一笑,小跑着去熨衣裳了。
沈镧望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窗外,夜色正沉。
她低声道:“家……有时候,也不一定是血脉连着的。”
两日后,长江前线。
萧铒收到那份册子时,刚巡完一段江堤回来,甲胄上还沾着露水。
他翻开册子,一页一页,看得极慢。
“缳氏,南疆大族,三十年前灭门,主使为皇城司裴指挥使与京城世家联名……”他念道,“遗孤姒娘,左手腕月牙疤,左耳后发根藏痣……”
他放下册子,沉吟良久。
“王爷,”卫峥道,“这缳姒,若真是当年的姒娘——那她如今行事,全是为了复仇?”
“复仇?”萧铒摇头,“若只为复仇,她早该动手了。三十年了,她没动——她在等。”
“等什么?”
“等大铱,自己烂掉。”萧铒道,“她恨的,不止是当年那几家。她恨的——是这一整个朝廷。”
卫峥心头一凛。
“三十年前,有人用‘私通外敌’灭了她满门;二十年前,有人用‘暗通前朝’灭了沈家满门。”萧铒道,“你把这些案子串起来看——”
“手法一样。”卫峥道。
“手法一样,背后的人,未必一样。”萧铒道,“可缳姒不会管这么多。她只知道——这天下,欠了她一笔血债。她要用整个大铱,来还。”
他望着南岸的灯火,忽然道:“卫峥,你那个谍网——最近有没有异动?”
“异动?”卫峥想了想,“前些日子,有几个老桩子,递回来的消息,比往常含糊了些。属下当时没在意——”
“现在在意起来。”萧铒道,“缳姒若要在京城动手,头一件事,就是拔掉本王的耳目。”
“可缳姒的主场,分明在南边……”卫峥迟疑道,“她在京城,能有多少人手?”
“她不需要多少人手。”萧铒道,“策反一个人,比杀掉一个人,便宜得多。她只要拿住本王一个暗桩的把柄,就能顺着那根线,把一整张网,都扯下来。”
卫峥的脸色,彻底变了。
“末将今夜就回去,把网收紧——”
“不急在这一夜。”萧铒道,“可你记住——网要收紧,但别收得太显眼。她若察觉本王在收网,会换路。”
“末将明白。”
萧铒又看了看那册子,指尖,在“左耳后发根藏痣”一行字上,轻轻停住。
“卫峥,”他忽然道,“你说——缳姒当年能从那座宅子里逃出来,靠的是一个老仆的忠心。”
“是。”
“那老仆,后来如何了?”
“册子上没写。”卫峥道。
“查。”萧铒道,“能从那场灭门里活下来的人,要么,是运气好;要么——”
“要么,是有人故意放走的。”卫峥接道。
萧铒点了点头:“查下去。本王总觉得——缳姒这条线,还埋着更深的钩子。”
卫峥应声而去。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欲言又止:“王爷,末将还有句话——”
“说。”
“沈公子寄来的册子,”卫峥道,“末将粗粗翻了一遍,里面把缳姒的特征、旧案、手法,列得清清楚楚——这哪是查案,这是替王爷,把敌手的老底,都摸透了。”
“她做事,向来如此。”萧铒道,“不打无准备的仗。”
“末将是说,”卫峥顿了顿,“沈公子一个人在京城,又要应付流言,又要查玄烬阁,还要替王爷摸敌手老底——她这肩膀,扛得未免太满了。”
萧铒沉默了片刻。
“本王知道。”他道,“所以本王才说——她比任何一桩案子,都重要。”
卫峥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转身没入夜色。
萧铒立在望楼上,又看了片刻南岸的灯火,忽然低声道:
“丁伯,姒娘……三十年前那场火,烧掉的东西,可比一座宅子,多得多。”
夜风猎猎,江涛拍岸。
靳峥端了碗热汤上来,见萧铒还站在风里,小声嘀咕:“王爷,您都站两个时辰了——这江,它又跑不了。”
“……”萧铒道,“汤放下,人出去。”
“哦。”靳峥放下汤,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末了又探回脑袋,“王爷,属下听卫峥说,沈公子在京城,又跟人杠上了?”
“嗯。”
“那……沈公子赢了吧?”
“嗯。”
“那属下就放心了!”靳峥咧嘴一笑,“沈公子赢,就等于王爷赢——属下这碗汤,就当给沈公子也熬了一份!”
他说完,飞快地缩回脑袋,溜了。
萧铒看着那碗热汤,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又是两日,京城,陋巷。
沈镧收到萧铒的回信时,正在院里翻晒那几件‘沈家旧物’。
信不长,除了叮嘱她保重,还夹着一页纸——
“缳姒之事,本王已阅。她恨的是整个朝廷,复仇只是引子,颠覆才是本意。另:卫峥谍网近日消息含糊,本王疑其有失,已令收紧。你居京城,若觉风声不对,速走密道。切记,你比任何一桩案子,都重要。”
沈镧把那页纸,看了两遍。
“晚翠,”她忽然道,“你说——昭王这个人,是不是傻?”
“啊?”晚翠一愣,“王爷怎么傻了?”
“他明明有一万句军国大事要交代,”沈镧道,“末了,偏要加一句‘你比任何一桩案子,都重要’。”
晚翠眨眨眼:“那……那不挺好的么?”
“好什么。”沈镧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这么说,我明儿去会那个寡妇宅子的主事,心里,就得多掂量一层——不能出事,不能让他担心。”
“那公子——还去么?”
“去。”沈镧道,“他越担心,我越要去。他替我守江,我替他——把这京城的钉子,拔干净。”
她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暮色,正一点一点,沉下来。
“酉时,后门。”她轻声道,“该去会会那位主事了。”
“公子,”谢砚忽然道,“属下有一事不明——那寡妇宅子,缳姒若真在里头,她为何要见您?”
“这就要去问她了。”沈镧道。
“可万一是圈套——”
“圈套才好。”沈镧笑了笑,“她设圈套,说明她也在试探我。两个都在试探的人,坐到一张桌前——谁先露底,谁就输。”
她整了整衣襟,推门而出。
秋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山的凉意。
巷口,卖糖葫芦的老汉正收摊,见她出来,招呼道:“沈郎中,又出门办事啊?”
“嗯。”沈镧道,“办一桩,旧账。”
“旧账好,旧账好。”老汉笑道,“旧账算清了,心里头就敞亮了!”
“借您吉言。”沈镧点头,缓步往城西走去。
晚翠小跑着跟上来,怀里鼓鼓囊囊——也不知是揣了点心,还是真揣了短刃。
“公子,”她小声道,“那位主事,要是跟您打起来,奴婢——奴婢就冲上去,把茶壶掀他脸上!”
“……”沈镧道,“你先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我看看。”
“……”晚翠捂紧怀,“没、没什么。”
“你怀里那把短刃,”沈镧道,“是我前日削水果那把?”
“……是。”晚翠老实交代,“奴婢想着,带着防身……”
“削水果的刀,”沈镧道,“连鸡都杀不死。真打起来,你还不如把那壶茶泼他脸上。”
“那奴婢就泼茶!”晚翠把短刃往怀里一揣,认真道,“反正,不能让人伤了公子!”
沈镧看着她,忽然笑了。
“走吧。”她道,“酉时,后门——咱们去会会,这位躲在寡妇宅子里的‘主事’。”
暮色渐沉,长街尽头,城西那座宅子,静静地立在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