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联系我？"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走了之后——我什么都没有。你知不知道？"

祁颜的肩膀缩了一下。

"……因为——"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疤。那道白色的、弧形的疤。

"我的手机被我爸妈扣押了。"他说。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泥里拔出来。"他们给了我一个新手机号。我不知道你的电话号码。"

何幸愣住了。

"你——"

"我出国是因为——"祁颜没看他。他盯着地面上的地毯花纹，像在盯着什么东西看，但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他们想让我去意大利进修钢琴。认识一下人脉。走一下'正统路线'。"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原因。

他没有说。

祁荣让他远离何幸。

"离那个体育生远一点。他配不上你。他会毁了你。"

这句话是祁荣在他回祁家的第三天说的。当着林熙蕾的面。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林熙蕾没有反驳。她只是低头喝茶。

他没告诉何幸。

"那为什么选了模特？"何幸问。

祁颜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嘴唇上的虎牙印已经不流血了，但肿着。嘴角微微往下撇。

"……因为不想一辈子都听他们的。"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刀，终于切开了那层裹了六年的保鲜膜。

何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现在是想要什么？"

祁颜愣了一下。

"我——"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涌到嘴边，但每一个都被他自己咽回去了。他的手攥紧了床单，又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然后他抬眸。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潭水不再是静止的。里面有东西在翻。

很慢。很沉。

像水底的泥沙被彻底搅起来了。像一口枯了的井，突然涌进了水。

"我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在问自己。

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何幸的衣领。

冲锋衣的领口被他攥成一团。布料在指缝间皱成一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零。鼻尖几乎碰到了鼻尖。

何幸能闻到他呼吸里残留的啤酒味，能感觉到他嘴唇上那道肿痕的温度。

"我要你爱我。"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何幸的胸口。

"听见了吗？"祁颜盯着他的眼睛。眼眶还红着。嘴唇还肿着。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灯，在黑暗里突然被拧亮了。

"我要你爱我！"他拽着衣领的手在抖。但声音没有抖。"要你死心塌地的爱着我！"

何幸被他直白的话弄得一愣。

在他的印象里，祁颜一直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钢琴家。

话不多。情绪不外放。

最过分的事——是他在那个小房间里第一次和他做的事。但那些都是动作。是身体。是沉默的。

像这样——把"爱"字甩在他脸上——

是第一次。

何幸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看着祁颜——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那只攥着他衣领发抖的手，看着那张红肿的嘴唇。

"你——"他的声音哑了。祁颜没有松手。

"你说话。"他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颤。"你不说，我就一直拽着。"

何幸闭了闭眼。

然后他抬手——不是去掰开祁颜的手。是去握住那只手。

他低头。额头抵在祁颜的额头上。

"……我听到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你松手。"

祁颜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衣领皱成一团。但何幸没有去抚平。

他坐在那里。额头抵着额头。

橘猫在纸袋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细的"喵"。然后是呼噜声。像一台小马达。像这个房间里唯一还在正常运转的东西。

何幸睁开眼。

他看着祁颜的眼睛——那么近。近到他能看到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眉骨上有疤的、嘴唇紧抿的、面无表情的自己。

"缺缺。"他忽然说。

"什么？"

"猫。"何幸说，"叫缺缺。"

祁颜愣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面具一样的笑。

是一个很小的、很真的、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了一下——像一弯月牙。

"……嗯。"他说。

何幸松开手。从床上站起来。

他走到洗手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祁颜坐在床沿上，抱着膝盖。橘猫从纸袋里爬出来，跳上床，钻进他怀里。他低头看着猫，手指轻轻挠着猫的下巴。

何幸关上了洗手间的门。

水声响起来。

冷水拍在脸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脸上那个红印已经变成了深红色。眉骨上的疤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他低下头。

水从脸上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到洗手池里。

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他关了水龙头。

抬起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