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幸先动的。
他松开祁颜的手，弯腰把航空箱拎起来，另一只手捞起猫砂盆，往自己房间走。
"我睡沙发。"他说。
声音硬邦邦的，不是给老周听的，是给何振国听的。
何振国抱着缺缺，眼皮都没抬。
"沙发塌了。"
"……"
何幸回头看他爸，何振国一脸无辜——甚至还低头亲了亲猫脑袋，像在说"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爸——"何幸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买的沙发？"
"前年。"何振国说。"你姐夫挑的。两百块。二手。弹簧早断了。"
老周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写满了"别看我"。
何溪粟终于从地上站起来了，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何幸旁边，压低声音：
"幸仔。你房间那张床——一米二。你俩躺上去，一个翻身就能把另一个挤下去。"
何幸："……"
祁颜站在旁边。了，全程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从何幸的房间扫到客厅的沙发，又扫到何振国的卧室，最后落回何幸脸上。
很淡的。带着一点"你看着办"的意味。
何幸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什么。"他清了一下嗓子，"祁颜睡我房间。我——"
"不行。"何振国终于开口了。他把缺缺放到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慢慢站起来——老寒腿，站起来要扶一下茶几。"我还没死呢。带个男孩子回来，让你睡沙发——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他顿了顿。
"祁颜睡客房。"
"……客房？"何幸愣了一下，"咱家有客房？"
"阳台隔出来的那间。"何溪粟说。"以前放杂物的。上个月我让老周收拾了一下，买了张折叠床。一米五的。"
何幸转头看老周。
老周缩回厨房里去了，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鱼要蒸了——"
何幸闭了闭眼。
"行。"他说。"那我睡——"
"你也睡客房。"何振国一锤定音。他拿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一米五的床。挤一挤。"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得比刚才更高了。
何幸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爸——在撮合他们。
不是撮合"在一起"，是撮合"别装了"。
何幸的脸又热了。
他转头看祁颜。
祁颜站在那里，嘴角微微翘着，眼睛亮亮的。
"……走吧。"何幸拎起行李箱，"先收拾客房。"
阳台隔出来的那间确实不大。
一张折叠床，一个塑料衣柜，一面墙上贴着以前何溪粟练琴时用的五线谱贴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
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小花园，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
何幸把行李箱放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祁颜站在门口。
缺缺已经跑进去了——航空箱的门开着，猫从里面窜出来，跳上折叠床，在床单上踩了两下，然后蜷成一个橘色的小圈。
"够睡。"何幸说。
祁颜走进来，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花园——几棵桂花树，叶子还是绿的，但花已经谢了。
"比上海的酒店好。"他说。
何幸没接话。
他走到折叠床旁边，蹲下来，检查床架——铁的，螺丝有点松，他用手拧了一下。
"晚上别翻身太猛。"他说。"床会响。"
祁颜低头看着他。
"……你睡相不好？"他问。
"我睡相还行。"何幸站起来。"但你——"
他顿了一下。
"你昨天晚上——腿缠我腰上。差点把我勒醒。"
祁颜的耳根——又红了。
他转身走到塑料衣柜前，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挂衣服，动作很慢，很认真。
何幸站在旁边看着。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的。高高的。
"何幸。"祁颜忽然叫了他。
"嗯？"
"你爸——"他顿了顿，"他好像挺高兴的。"
何幸没说话。
他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我妈走之后——"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他没怎么笑过。"
"今天笑了三次。"祁颜说。
"嗯。"
何幸转过头。看着祁颜的背影。
"都是因为你。"
祁颜挂衣服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挂。
但何幸看到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很轻。
像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晚饭是老周做的。
清蒸鱼。红烧肉。炒白菜。萝卜汤。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何振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那盒铁观音。茶水已经续了三次。
"来。"他端起茶杯。"欢迎祁颜。"
所有人举起杯子——何溪粟的杯子里是温水。老周的是啤酒。何幸的是茶。祁颜的也是茶。
"欢迎。"何溪粟笑着说。
"欢迎。"老周挠了挠寸头。表情还是有点复杂。但眼神已经软了。
祁颜端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
"谢谢。"他说。"打扰了。"
"不打扰。"何振国摆摆手。"以后常来。"
他说"常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何幸身上。
何幸低头夹了一块红烧肉。
塞进祁颜碗里。
"吃。"他说。
祁颜低头吃了一口。
嘴角翘得很高。
缺缺在桌子底下"喵"了一声。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从鱼肚子上挑了一小块没刺的肉，放在手心里，递到桌下。
猫跳起来，一口叼走了。
何振国看着这一幕，又笑了一声。
"这猫——"他指了指缺缺，"跟你妈当年养的那只像。"
何幸的手停了一下。
"嗯。"他说。"像。"
窗外。天彻底黑了。
郴州的夜——比上海安静，没有车流声。没有霓虹灯。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和楼下桂花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折叠床上的铁架子在半夜可能会响。
但今晚——
没有人会睡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