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在想事情。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脑子里有一团东西堵在那里，不是念头，不是画面，就是堵着。他试过整理，整理不了。他试过不管它，管不住。

凌晨两点，他起身，上了飞行器。

飞了一个小时，站在应怀川床边。

休息室很暗，但毕竟不是哨兵适配房，没有彻底隔绝光源，所以卫珩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应怀川的脸。

这张脸上，这张时家的脸上，没有笑。

卫珩以前从没有想过——应怀川不笑就不笑。他有那么多事，有那么多公务，笑不笑的，有什么重要的？况且，他又不是不会笑——嘴角动一下，看你一眼，通常意味着你马上要挨罚了。

但卫珩站在这里，突然意识到，应怀川不是不笑，是不会笑。

那种不需要理由的，不因为什么事、不对着什么人，自己就会冒出来的笑。

每个人都会的东西。

应怀川不会。

卫珩的手指收紧了。他吸了一口气，他的情绪在沸腾，这会吵醒应怀川。卫珩把情绪压了下去。

应怀川皱了一下眉。

卫珩还来不及反应，应怀川睁开了眼。

“应哥，吵醒你了？”卫珩退了一步，“对不起。我现在就走——”

“过来。”

卫珩没动，他想走，但应怀川让他过去。他不想过去，他不确定过去会发生什么。

应怀川没有说第二遍。他坐了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的开关。

应怀川要开灯，卫珩在意识这一件事的时候，人已经撞进了应怀川怀里。应怀川被这股惯性带着后仰了一下，手远离了开关。

卫珩把脸埋进应怀川的脖颈，埋得很深。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他不想让应怀川看见。

应怀川也没再试图开灯，只是把他抱住。

卫珩听着他的心跳。应怀川惊醒那一瞬心跳得很急，但几乎没有过渡，就平稳了。

这不正常，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哪怕是受过训练的军人，从惊醒到心跳回稳也需要时间。应怀川没有。他的心跳像是被人掐着调回去的。

卫珩忽然意识到，这是被时衡渊塑造出来的，这是APC的成果。

他的喉咙在发紧，明明都姓时，明明都是时家人，时叙微和时叙霏的际遇却是天差地别——时叙霏能对母亲撒娇，笑的没心没肺。时叙微却已经死了。

“应哥。”这句话出口的时候，卫珩自己都没发现。他张了一下嘴，把后面的话咽下去了，“我想你了。”

应怀川把手放在卫珩后脑上，抱得更紧了一点。

卫珩的眼眶在发烫，他觉得很不公平，明明都是觉醒者，都是S级向导。只是因为父母不同，时叙霏可以正常长大，时叙微成了试验品。

可这种事有什么公平可言？

时衡渊不要孩子，他要APC，他要探索向导觉醒机制。所以时叙微死了。

时叙霏的父母要孩子，所以时叙霏能无忧无虑的笑。

卫珩抓着应怀川的衣服后摆，指节发白。

更何况，应怀川也不会觉得不公平。他丢掉了"时叙微"，连同那个名字下面的一切。他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更不需要别人的同情。

卫珩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应怀川。南区总指挥，军部暴君，S级广域向导。全星域最不需要被同情的人，甚至可以说，同情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个冒犯。

但卫珩还是很难停下。

“应哥。”

为什么时家的人要来？为什么要在他面前笑成那样？为什么偏偏是那张脸？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他发现？

“应哥……”卫珩的呼吸彻底乱了，“我想你了……”

应怀川嗯了声，依旧什么都没问。

卫珩闭上眼，有什么东西从睫毛底下淌出来，落在应怀川的脖子上。

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任务是他自己抢的，情绪是他自己没压住的，大半夜飞了一个小时回来，把应哥吵醒，现在还抱着应哥哭。

应哥什么都没说，但应哥一定会去查。应哥本来就在忙新的战备评估，本来就够忙够累的，结果他还来添乱。

他真的很没用。

应怀川打开了灯。

链接里的情绪从压抑转到自厌，这不是可以忽略的信号。

他把卫珩从颈窝里拉了出来。

卫珩的眼眶红得很厉害，睫毛湿透了，鼻尖也是红的。他看了眼应怀川，垂下眼。不说话。

应怀川看了他几秒，“王屿会接你的位置。”

王屿，A级哨兵，原本这次向导研讨会的安保负责人。

“不。应哥，”卫珩摇了摇头，“我没事，我可以——”

应怀川松开他，去拿床头柜上的通讯器，准备下发指令。

卫珩抓住了应怀川的手，“不要，应哥。”他的手指收得很紧，“我真的可以。”

应怀川停下了。不是因为卫珩抓着他，卫珩用的力气不大，他想抽手随时可以。他看着卫珩。

卫珩的嘴唇抿着，下颌绷得很紧，一副"我真的没事"的样子。

应怀川没说话。

卫珩也没说话。

灯光下他们对视了几秒，卫珩先撑不住，眼神躲了一下，但手没松，“我……”他吞咽了一下，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我就是……想你了。”他说，“就这样。没别的。”他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他顶着一张哭过的脸，红着眼眶，抓着应怀川的手不放，说"没别的"。

应怀川没说话。

“我等会就回去。”卫珩笑了下，笑的很难看，他自己不知道。

“王屿不熟悉现场动线，临时换人反而麻烦。我已经跟了两天了，人员构成、出入路线我都清楚，换人要重新对接——”

“应哥——我、我真的没问题。”

应怀川没接话，他只是抬手擦了擦卫珩的眼眶，把流下的眼泪擦掉了。

卫珩突然撑不住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刚被擦干的地方又湿了。

“应哥……”他把脸重新埋回应怀川身上，闷闷地哭了一会儿，说：“我不喜欢那些人，下次别让他们来了。”

应怀川嗯了一声。

“我讨厌他们。”卫珩的声音带着鼻音，“很讨厌。”

应怀川没说话，只是把手掌按在卫珩后背。

卫珩的肩膀松了一点，“应哥，他们真的很讨厌。”他吸了下鼻子，“住的地方离会场那么远，每天光接送就要跑四趟。”

“伙食标准还要单独报批，一群搞学术的，嘴还那么叼。”

“叼也就算了，餐标已经开到将官级了，还和家里人抱怨饭难吃。”

“饭很难吃吗？难吃你们为什么每次都清盘了？去晚点都没吃的。”

“还有那个时叙霏，一天到晚笑，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南区惹人笑吗？”

“研讨会选什么南区，中央星不能开吗？大老远跑过来，浪费安保资源。”

“应哥，你不知道！那群向导，”卫珩把眼泪往应怀川衣服上抹，“一个两个的，精神力老往我这边探。一点都不礼貌……”

“我每天得绕着他们走，跟做贼一样。明明我是安保，我还得躲他们！”

“我在监控室待着吧，他们就堵监控室的大门。去连廊吧，那边也有人。最后我只能钻检修通道里蹲着，又闷又热。”

“应哥，下次中央再塞这种活过来，你推掉。”

应怀川嗯了一声。

卫珩把眼泪鼻涕一股脑擦在应怀川衣服上，抬头亲了一下应怀川的嘴角，“应哥真好~”然后他搂着应怀川的脖子，在应怀川怀里安心地赖着。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遮光窗帘的缝隙撒进来一点光。

“我得回去了，应哥。”卫珩最后亲了应怀川一口，从应怀川身上跳下来，转身走了。步子很轻快，跟来的时候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休息室的门重新关上了。

应怀川去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回到了办公室，调出了那场研讨会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