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卫珩在拆包裹——安保任务结束了，讨厌的向导走了，他终于有空拆包裹了。
包裹是他三个月前买的，八天前才收到。他去拿的时候特意租了一艘民用小型运输艇，多跳了三次短途航道，绕了一大圈路，才把这个寄到距离南区指挥星有十四个星域远的包裹拿回来。
拿回来第二天就是研讨会，他都没来得及拆，只能先一股脑塞进衣帽间最深处的柜子里。
反正这个衣帽间，应怀川只会用最前面一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八套常服、两套礼服、两套作战服。旁边的柜子是卫珩的，里面的衣服比应怀川多点，但也就是多了几套训练服和作战服。
其他柜子——长长的一排——全空的。这个衣帽间是旧领主时代的产物，里面能存几百套衣物、饰品、配件，但住在这里的两个人，一个只穿军装，另一个也穿军装，只是偶尔还穿对方的旧T恤。
现在，卫珩坐在衣帽间的最里面，开始拆箱子。
第一个箱子拆开，里面六个盒子整整齐齐码成了两排，每个盒子上还有一个蝴蝶结磁吸扣。卫珩打开第一个，盒子里面铺着一层薄衬纸，衬纸下面是深色的防潮绒布，绒布上用两根缎面固定带把东西平平整整地展开固定着——一条黑色的三角内裤。
卫珩把它拿出来，在手里翻了一下，看不见任何缝合线。
他上一次买这种内裤是四个月前，在论坛的深夜频道刷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哨兵情趣内裤避雷实测三十款》，他点进去看了四十分钟，下单了排名第一的冰丝款，收到之后趁应怀川不在换上了。
穿上的第一秒他就知道不对——腰带弹力不对。裆部剪裁弧度也不对。冰丝面料太滑，兜不住。缝合线贴在大腿根内侧，每走一步刮一下。
他忍了大概二十秒。脱了。
之后他花了一个晚上复盘这件事。问题出在哪？面料不对，版型不对，弹力带的松紧比不对，缝合线的位置不对。但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一个问题：量产品的参数是按平均值做的，他不是平均值。
他需要定制。
这个结论出来之后，下一个问题是怎么定制。正规渠道不行。联邦军用制式贴身衣物供应商不做情趣款，民用商城的定制服务需要填体感参数表。他不能填。他的数据一交出去，工坊那边的人只要不是白痴就能猜出来这是一个S+哨兵的订单。
"暴君的S+哨兵订购了一批情趣用品"，他都不敢想这种消息泄露出去他会被罚成什么样。也许应怀川不会在意——这个可能性还真挺大。但架不住，他要脸。虽然难以置信，但是，S+哨兵还是要脸的！
所以他走了灰色渠道。深夜频道的哨兵专区里有人提过几家私人定制工坊，不问身份，不留记录，只认匿名账号和加密支付。他全部筛查了一遍，选了其中三家。注册用的是西区的一个三等星球的民用通讯网络，支付走了五层中转，收货地址是东区的某个中转站的临时舱位编号。
他还把自己的数据做了一点手脚——所有数值在真实值的基础上往平均线方向偏移了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足够让工坊做出比量产品合适的东西，又不至于精确到暴露他的等级。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伪装。
然后等了三个月，收到了这三个箱子。
他把六个盒子里的内裤全部拿了出来，先摸了一遍。手感没问题。
然后他换上了第一条——黑色三角款。站了十秒。坐下。站起来。走了几步。
合格。
脱下来，放右边。
然后是第二条——深红丁字款。这个他在下单的时候犹豫了很久。丁字裤的结构意味着后方只有一根带子，布料与皮肤的接触面积降到最小的同时，那根带子的存在感会被放到最大。他在体感参数表上专门标注过臀缝区域的触觉阈值，让工坊把带子的宽度和材质都调过。
穿上。
后面的带子没有预想中的异物感。不是感觉不到，是感觉得到但可以忽略，像穿了一双磨合期刚结束的靴子。
合格。但需要长时间穿着才能确认——他现在只试了三十秒，不清楚穿一个小时之后会不会开始烦躁。
先放右边。
系带款。腰侧有两根细带，打了蝴蝶结，可以用手拉开。他买这一条的理由很简单：多一个"解开"的动作。这个动作会不会让应怀川觉得有意思，他不确定。但他在深夜频道的哨兵伴侣反馈帖里看到有人说过，“解开的过程比脱下来的瞬间更有意思”。
他没穿这条。他把蝴蝶结拉开又重新系上，放右边。
豹纹款，极低腰。他拿起来，面无表情看了三秒。
这条他下单的时候没犹豫。豹纹是视觉冲击最直接的款式，没有之一。穿上之后好不好看他不在乎，关键是应怀川看到的第一眼会不会多看零点几秒——只要多看了，就有戏。
穿上。低腰的位置卡在胯骨下面，面料是有轻微光泽的弹力针织，贴合度很好。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不知道应怀川是会觉得它好笑还是好看。
脱下，放右边。好笑也是一种注意力。
黑蕾丝，半透明。这条他在下单之后反复看了好几次商品详情页，因为他不确定蕾丝的镂空纹路会不会在他皮肤上制造和冰丝一样的问题——局部接触、局部悬空、边缘不规则，理论上比整片贴合的面料更容易产生令人不适的摩擦感。
穿上。
还行。镂空部分确实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但蕾丝本身的质地比他预想的柔软，没有刮擦感。
放右边。
最后一条。透明网纱款，穿了约等于没穿。
他拿着看了两秒，穿上，看了一眼镜子，脱了。
放右边。能用，但应该跟裸体方案的效果差不多。留作备选。
六条全部合格。他第一次觉得这三个月的等待和那堆中转手续没有白费。
然后是第二个箱子。
他打开的时候比第一个箱子谨慎。因为这个箱子里的东西他完全没有使用经验，连类似的都没有。
………………
………………
………………
手铐。高分子合成材料，仿皮质外层，内衬软垫，连着一条大约十五厘米长的编织连接带。看起来很结实。他拿在手里掂了一下——很轻，甚至可以说，对他来说太轻了。
他把手腕套进去，扣上，活动了一下。贴合度没问题，软垫也不硌手。
然后他试了一下拉力。他没有刻意用力，只是本能地绷了一下手腕。
连接带断了。
编织纤维从中间撕开，两截手铐挂在他两只手腕上，中间连着几根没扯干净的丝。
卫珩盯着断掉的连接带看了几秒才想起来，他下单的时候在参数表上把所有力量相关的数值都调到A级。
A级承受不了S+的"本能绷一下"。
这个问题无解。他不能写"S级"，因为全联邦能有几个有钱有闲还有心情去定制情趣手套的S级哨兵？写S级和实名没区别。
手铐扔左边。报废。
项圈。两个。都是深红色的，绒面覆层，一指宽，金属搭扣。做工和手铐一样，该贴合的地方贴合，该留余量的地方留了余量，不勒脖子但也不松垮。
两个项圈的区别是，一个挂了金色小铃铛，动一动会有清脆的响声。另一个是金属圆环，可以挂牵引带。
两个都放右边。
只剩最后一个箱子了，它是三个中最大，价格也是最贵的——占了整个订单将近三分之二。不是因为它的工艺复杂，而是那条尾巴的仿生毛用了太多。
他刚打开盖子，火红色的毛就从箱子里蓬了出来。
他把尾巴整条拎出来，认真地看着——毛色从根部的暗红色一路渐变到正红、橘红、亮橘金，尾尖是一撮白。毛质是缎面光泽的仿生纤维，不打结不粘连，蓬松度大概是真实狐狸尾巴的两三倍，但重量连真实狐狸尾巴的四分之一都没有。尾巴内部的柔性记忆骨架让它维持着一个自然上翘的弧度，轻轻一晃，整条尾巴跟着荡过去再荡回来，那团火红色的毛在空气里划出一个流畅的弧线。
不错，视觉体积很夸张，很吸引人。
………………
………………
………………
最后他停在了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应怀川的旧T恤，戴着深红色项圈和金色铃铛，身后拖着一条火红色的狐狸尾巴。表情极其阴沉。
这是个技术活。需要归纳需要总结需要长时间练习，今晚没法速成。
但他尾巴也穿了，项圈也戴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他已经五天没见应怀川，七天没上床。他不想等到练好尾巴才开始！
算了，大不了不走了。坐着总行吧。
卫珩离开了衣帽间，坐到了外间的沙发上。他坐下的时候比平时小心了很多，因为他知道某些角度会出问题。坐好之后，他往后靠，尾巴随着他的动作从背后绕出来，蓬松的火红色皮毛铺在沙发上，尾尖耷拉在他的小腿旁边。
不行。这样视角会先看尾巴，而不是看他。
卫珩把尾巴拢起来抱在怀里，铃铛因为他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叮叮叮——
好了，这样既看见尾巴又能看见他了。
卫珩抱着火红色的大尾巴，等着应怀川回来。
二、
应怀川推开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卫珩的装束——那的确很惊人，而是，这么多年了，卫珩还是能在出人意料方面屡创新高。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盒子——墨蓝色，掌心大小，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表面的光泽闷在里面，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
应怀川记得它，或者说，时叙微记得它。
这东西的正式名称叫多相复合烧结体，是把深海矿物、稀有金属和高分子聚合物按特定比例混合后高温烧结的产物。说白了就是把一堆东西扔在一起高温烧。
时家人搞出来，当年还上了材料学的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