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贺。”他话锋一转，锐利的目光又朝向犬山贺，“你有好好照顾我在东京的孩子们吗？”

“你是指她，还是指前几天派过来的三个人。”

“都是。”

犬山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的情况如你所见，至于那三个人，我不确保他们还活着。”

昂热挑了挑眉毛，像是对他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甚至是笑着的，作为礼节插在胸口的玫瑰花显得妖艳异常。

“那就是还不错。”

他看向我，像是只需要通过这一个眼神，就能看穿我所有的秘密与谋算。这种状态是我来日本之后的第一次，很难受，芝加哥的晚风仿佛又像浪一样打在我的脸上。昂热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从犬山贺到我们，被教出来的其实都是一群神经病。

但他确实是一个称职的商人，或者说，出色的猎头。

“不准备把东京的事给我一个解释吗？”

“不准备。”

犬山贺的回答很简短。武士站起了身，左手已经拿起了那把据说是在传说中斩神的名刀，像在发起一个无声的挑战。

他看起来恨昂热，说不定比我还恨。

犬山家主的过去在辉夜姬的分类里属于被加了几百层加密的那种，但他在卡塞尔就学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我无从知晓他们之前的过去，但在现在，鬼王国纲出鞘，今天的犬山宅，一定会有一个人流血。

昂热拔出了折刀。价值千金的清酒被轻易地打翻在了地上，东京的风在宴席上被迫终止，所有的精心装点看起来都像一个笑话。华美的筵席包裹不住杀意，刀尖很冷，冷得与还未结束的夏日格格不入。两人的外貌都已经不再年轻，我却能在空气中听到沸腾的血，那种过去在叫嚣着要结束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以防误伤，美玉同学，我建议你提前注射药剂。”

龙文从二者的嘴里倾泻，我什么都看不清，也不能看清。就像二者的恩怨有极大的排他性，我只能站在无形的屏风后面，等待一切的结束。直到最后的一个瞬间，血溅到了我的腰带上，几乎把月白色的腰带全部染红。昂热眼里的金色褪去，二者的言灵不再奏效，犬山贺倒在了地上，胸口的血打湿了这个房间。他最后输给了他的老师。

鬼丸国纲的刀刃被折成两节，在地上躺着。名刀看起来和任何一把断刀没什么不同，只是上面沾过血而已。

“阿贺，你进步了，但还是不够。”

昂热的白发有些凌乱，折刀上带着刀口和血渍，仿佛在刚才一秒不到的时间里进行了几百次交手。我几乎是本能地拔出童子切，他看向我，明明应该是个从容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些不知为何的难过。

几乎是同时，我背后的木门被无数子弹打穿。不同口径的子弹穿透了我的躯干，年轻的女孩们带着武器蛰伏在这座坟墓的各个角落，甚至还有刚才那个领我进门的女孩。我的脸上还有血，顺着鼻梁流下去，犬山贺的血和我身上的弹孔混在一起，组成了这个夜晚的伤口。

我认出了大部分的武器，甚至还有一些反坦克装置。像是她们面对的并不是一个大学的校长，而是人类所需要战胜的，史无前例的怪物。

我以为已经倒下的犬山贺闪身到了我们面前，金色的眼睛像夜里的一对信号灯。胸口的血在空中划出一个弧线，半把断刀空中眼花缭乱地挥舞，明明只是一把细刃，却严密地像一座城墙。女孩们在他们的刀下一个个被收割，武器对于弱者来说只是一个安慰的笑话。

直到房梁的坍塌。

平时无害的木头被折叠出了尖锐的利刺，扎在了犬山贺的胸口，在那刀昂热留下的伤口上。

他还是死了。就像我想的那样，今天晚上，一定会有一个人死去。整个犬山宅又恢复了我刚来时的那种宁静，或者说，那种死寂。

昂热的脸上没有表情，我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悲伤。他站着，胸口还插着那朵玫瑰花。犬山贺已经失去了呼吸，但他像一个武士一样站着死去，手里捏着那把断刀。蛇岐八家的一位家主已经确认死亡，我用童子切对着昂热，无论是出于自保，还是从地铁中出来之后，被当成货物交易拍卖的恨意。

“顾美玉，我们的对决没有意义。”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那你能让我死吗？你能的吧！”

我现在肯定不太像那个日本分部认识的源玉枝，我上次用这样激烈的语气说话的时候还叫顾美玉。昂热没有说话，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才轻轻摇了摇头。

“抱歉，我没有找到办法。”

他走过来，把我的刀放回刀鞘里。昂热把这句话说的很真，真的让我觉得有点绝望。我没有做出任何反抗，最后他把那柄断刀放在我的手里。这个夜晚的刀和血，犬山贺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全都没了下文。

“把阿贺的死讯带给源稚生吧，他应该快到了。”

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踏过那些女孩的尸体走出去的，犬山宅的门被我费力地推开。丹增过来扶我，手上沾了一手的血。我的左手还拿着犬山贺的半柄断刀，我数不清今天晚上死了多少人，活下来的两个一个离开了，一个要把他曾经学生的死，告诉所有人。

乌鸦和夜叉站在源稚生身后，为他撑着伞，我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东京的上空已经开始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像是为过去的事下葬。他在出发前让我给他打电话，我到最后都没打。他会不高兴吗。犬山宅里发生的事他知道多少，我没去猜，也是没力气再猜。

我没能对昂热出刀，哪怕在这些日子里我是那样的憎恨秘党的决定。在午夜的时候依然会因为梦里的实验室惊醒，在洗手间洗脸的时候脸苍白的像鬼。即使我自认为已经参透了武艺，却还是不敢直视对方金色的瞳孔。有恐惧，有无力，还有他对我说的，我的每一刀，都没有意义。

因为我从那天开始就在作弊，没法受伤，没法杀死。他只能在我身上重复一遍又一遍杀死我的过程，却没有办法把我真正从这个残忍的世界中删除。

源稚生从夜叉手里接过外套，走过来，披在了我的肩上。他的外套很大，挡住了我身上所有的血渍。

“我们回家。”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