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娅失踪的前一天，格拉斯哥下了一场大雨。被雨水渗透的地下土壤非常湿润，因此留下的两组鞋印也更加明显。

“尺码4.5，圆头厚底，鞋底有凸点纹路，非常防滑，很可能是医院的专业医疗鞋。”男声冷静地分析着。

“莫伊拉说薇薇安曾经是一名医生。”华生蹲在几步开外的地方，突然抬头看了搭档一眼，语气藏着些担忧，“夏洛克…这里还有拖拽痕迹。”

“所以这是一起绑架案？”看到夏洛克和华生两个人自顾自在那里分析，赛斯决定给自己找点存在感。

手指轻柔拂过属于另一个人的鞋印，侦探没回应，完全把这个赛斯·斯卡曼德当成空气，他低着头，开始推演鞋印的动线。

脚印的方向朝向石室，侦探的大脑已经自动将其处理成了容易分辨的金色轮廓，随着脚印向前，金色轮廓开始慢慢实化，变成一双黑色矮跟鞋，鞋头圆圆的，上面扎着小巧精致的黑绳蝴蝶结。

这是希娅平时一直穿的，在平地上走路时会发出温润高雅的“沓沓”声。

灰蓝的眼睛缓缓上移，一阵风吹过，草叶摇摆间，空气中突然出现细小的粒子，像金沙般聚拢在一起，肌肤一寸寸出现，覆盖住肌骨，组成纤细的脚踝、修长的腿。视线继续向上，再然后，夏洛克看见了她盈盈一握的腰，被包裹在洁白整齐的衬衫下，在他的推演中，她的背影就这样出现在那里，脊背挺直，干净、纤瘦、端庄，风掀起微微卷起的长发，她手里挽着一束花，正缓缓朝石室的方向走去。

女人走到石室前，弯腰，准备将花放置在墙壁边缘，但她的动作却突然顿住，像是有什么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夏洛克看向石室中央的那扇铁门，那里并没有被锁住，只是轻轻虚掩着，铁门的两扇合页在气流下极轻微地震动着，被锈蚀的门扇发出尖利、瘆人的长吟声。里头灰蒙蒙的，病中迟钝的嗅觉仍旧能够闻见里头潮湿发霉的气味。

女人的背影犹豫了几秒，随后缓缓伸出手，但就在这只手贴上门扉的瞬间，又一只属于男人的手突然出现，修长、骨节分明，它轻轻覆在那只细白纤长的手上，隔着几毫米，没有直接触碰，夏洛克静静看着自己的手，猜它感受到的应该是微凉且柔软的触感，这么想着，中指指尖无意识蜷起，摩挲了一下她带着薄茧的指节。

女人没有反应，她存在于夏洛克的脑海中，并不知道他此刻就站在她身后，近在咫尺，像阴影一样笼罩住了她。

下一秒，她的手用力，合页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门被推开了。她向前走去，像一阵虚无缥缈的烟雾，手和肩膀穿过他，悠悠崩散随后又在前方聚集起来，墓室里的光线变暗，逐渐将她洁白的身影吞噬。

夏洛克走进这个昏暗的石室里，内部由沙岩砌成，两侧地上、墙壁上立着大大小小的墓，有的已经入葬，墓碑上被刻上了姓名，有的还空置着，没有立碑。

他随着她的视线扫视着墓碑上的文字，光线很暗，她不得不弯下身一一查看。

纪念尼达姆·克莱夫，文学博士，生于1795年7月11日，卒于1845年4月13日，享年49岁，妻子玛格丽特及子女，愿安息。

纪念马楠·克莱夫，医师，生于1819年2月17日，卒于1872年6.23日，享年53岁。

纪念露西·克莱夫，解刨学讲师……

纪念道尔顿·克莱夫……

她一个个辨认过去，终于在墙壁上的某一处石壁上看到了雪莉的名字。

纪念雪莉·克莱夫，于1987年7月28日离世，年仅7岁。

女人站在那里，将手中的花放在了中间突出的石台上。

她的侧脸很模糊，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好像蒙了一层纱，看不真切，但夏洛克却从中读出了脆弱和忧伤，她像一支被风摧折的花枝，在主杆上摇摇欲坠。

她回过头，脸仍然很模糊，夏洛克张开嘴，舌尖刚刚抵上牙齿，两个字却轻轻卡在了半路上。他的脚步停在原地，双手下意识往前抬了抬。

你想做什么，夏洛克？有个声音在在心底问。

他触电般收回了手。

与此同时，余光突然瞥见墓室尽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滋生，它像怪物一样飞快涨大，扭动着身躯朝女人的方向凑近。

转眼的功夫，它便从一个小小的黑球变成了一道鬼影，高大、细长，灰败的脸上有三个窟窿似的大洞，弥漫着可怕的黑气，一只粗糙苍老的手搭上她的腰间，向上，向上，最终停在她的背心位置，下一秒，尖利的指甲从指尖延伸出来，就这样刺穿了她的胸口。

他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脚步像被钉在原地，一步都无法挪动。

血肉撕拉间发出黏腻的声响，鬼影的手臂就这样直接穿透她的胸膛，朝他的方向捧来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女人的脸仍旧很模糊，但夏洛克却看见她眼角有泪光轻闪，那滴泪从她脸上垂落的瞬间，她化成了一团血雾。

……

“…夏洛克？”华生看着站在原地不动的搭档，他已经站在这里发呆很久了。

男人从自己的推演中回过神来，有些迷茫地眨了下眼睛。

“他脑子没问题吧？”赛斯问华生。

夏洛克仍旧没吭声，他拇指用力，摁开随身携带的小手电，弯下身重新打量起雪莉的墓碑来。

<不均匀灰尘>

<指纹>

<侧面新鲜缺角>

<擦痕>

“约翰。”

“嗯？”

侦探伸出手。

“什么？”华生问。

“给我你左侧内口袋里的东西。”

“…”华生也不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自顾自冷静了一秒，随后从他说的那个位置掏出了一根撬棍，末了还不忘问一句，“你要做什么？”

夏洛克没说话，拿过撬棍对准墙壁上墓碑的缝隙，在华生的惊呼中用力一撬。

“他脑子肯定有问题！”一直旁观的赛斯大惊失色。

“夏洛克，这是人家的家族墓碑！”

哗得一声，墓碑落下，在地上彻底摔了个粉碎，夏洛克重新举起手电，光线穿过空气中纷飞的灰尘，直达墙壁深处。

华生和赛斯同时凑过去。

……

没有骨灰盒。

空的。

*

在曾经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薇薇安都认为他的丈夫克莱夫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废物，学历、经济、成就，没一样能拿得出手。但她就不同了，精明强干，事业有成，是整个皇家爱丁堡医院外科的定海神针。

可悲的是雪莉并没有继承她的优点，反而像她的父亲那样脑袋空空。两家仅相隔一条街道的距离，但所有人都知道伊芙琳家里的是个天才，克莱夫家则有个连百内加减乘除都搞不清的笨女儿…偏偏她的笨女儿完全不把这种比较放在心上，明明对方完全没有将她当成朋友，但还是整天黏着伊芙琳，没有丝毫羞耻心，让她也跟着蒙羞，连在医院都会被竞争对手拿来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从那时起，薇薇安就非常想让希娅·伊芙琳消失，如果不能消失，缺个胳膊断个腿也是不错的选择。所以在某一天夜里，她瞒着克莱夫对安妮停在路边的车做了些手脚，如果按照她的推算，事故会发生在第二天早晨去往学校的绕城公路上，原因是刹车线疲劳断裂，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等做完那一切，当她准备离开时，不经意抬头，却突然瞥见二楼的一间卧室窗边有个小小的影子。

卧室没开灯，打开的百叶窗缝隙里露出了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薇薇安不知道那个孩子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她究竟看到了多少。于是她吓得落荒而逃，也许希娅·伊芙琳转头就会下楼去告诉她的父女，如果把她供出来她就会惹上大麻烦，她在这样的心绪中心惊胆战过了一夜，但奇怪的是当晚却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第二天中午，她从克莱夫口中得知了安妮出车祸的事情。

她明明看到了，却竟然没说？

“你还记得吗？”薇薇安在今天终于可以问出这个问题，“你为什么没有告诉安妮？”

“…”

回答薇薇安的是急促的呼吸声。

汗水滴滴答答落在裤子上，眼前已经模糊一片，舌头开始肿胀，此刻空气却无法进入她的肺叶，过敏与窒息接踵而至，死亡已悄悄临近。

大腿不知被注射过多少次蜂毒，每一个针伤都已经溃烂成一个个坑洞，传递着钻心的疼痛。所以当薇薇安替她紧急注射肾上腺素时，希娅甚至感觉不到那个小小的针头已经扎进了她的大腿外侧。

药物作用下，气道扩张，空气挤入肺部，喉咙发出沙哑的、濒死的呼吸声。

“放心，只是一点点轻微的过敏反应而已。”薇薇安将自动注射器随意扔掉，她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我会杀了你，你会死，会下地狱，但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