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次便同你说过。”

他的声音沉下去：“怎么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恼意：“她们究竟哪里值得你对她们这么好了？”

黛玉张了张口，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只是遵循本心罢了。

可这些，该如何说与无利不起早的他听？

最终只道：“可那是一条人命...”

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遮住她的那道影子忽然矮了下来。

抬眼，只见十七蹲在了她身前。

声音硬邦邦的：“发什么呆呢？还不快上来。”

少年的肩背线条利落有力。

可她犹豫着没有动。

“放心。”

他的声音又传来，耳尖在暮色中悄悄染上可疑的红，却还是强撑着那份桀骜：“不会有人看见，本殿下...也要脸。”

黛玉确实很累。

可是…

“林黛玉！”

见她久久未回应，咬牙切齿的声音再度响起，耳尖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

这人，当真凶得很。

几次三番被凶黛玉脾气也上来了：“我如何与你何干？不用你背。”

话说出口，她便后悔了。

揪着帕子，等着他像从前那般也回几句气人的话。

可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看着她。

定定地看着她。

暮色里，那双总是桀骜的眼睛，此刻空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无声地一片片地碎掉了。

黛玉心口一紧：“我…”

司徒云骞垂下眼。

眼眶有些发酸，心口也涩涩的，是他十七年来从未体会过的陌生感觉。

这种陌生的感觉甚至令他想逃，转身脚步有些乱。

黛玉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一时无措。

寻常也是这般说话的。

互相呛几句便过去了，从来不曾这般。

可现下，谁来告诉她，是怎么回事？

她强撑着起身，追了几步：“殿下...？”

司徒云骞充耳不闻。

那句与你何干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黛玉又追了几步：“殿下？”

依旧不理睬。

黛玉也来了性子，脱口而出：“司徒云骞！”

身前的人终于停了。

霞光模糊了他的眉眼，声音传来，淡得听不出情绪：“敢问永颐郡主，有何吩咐？”

黛玉见他肯回话，心中稍定。

走近几步，试探道：“我是说错了话，可...”

她想说，可你也不能这般不理人啊。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司徒云骞想如往常那般勾唇，挤出一个玩味的笑，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于是别开脸，只不理她。

黛玉便又凑近一些，声音放软：“生气啦？”

他不答。

她又近一步，吴音软语甚是软糯：“好殿下，别生气啦，是我说错话了，要不我今天的点心都给你？”

依旧不理。

这人，当真是看不懂。

明明是运筹帷幄的腹黑皇子，现下怎么突然跟个小孩子似的闹别扭？

正想再说些什么哄哄他，天边忽然暗了下来。

紧接着，豆大的雨珠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呀！”

黛玉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腾空了。

司徒云骞一把将她扛起，大步朝不远处的凉亭奔去。

他跑得极稳，用披风挡住了大半的雨。

跑进凉亭时，只有十七淋得半湿。

第一时间放下她，动作轻得判若两人。

放下后，他退开一步，耳尖通红，却强撑着那副桀骜模样：“给本殿下挡雨，也算你有用。”

黛玉一时哭笑不得。

挡雨便挡雨罢，至少他不生气了。

实在累极，自顾自寻了背风的角落坐下，闭目养神。

不多时，身边传来窸窣的声响。

睁眼，见司徒云骞居然也跟了过来，在她身侧坐下。

他已然将方才淋湿的披风脱了，好在淋得不深。

见她看他，他别开眼，硬邦邦道：“我冷，还需等小顺子送伞来。”

黛玉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柔声道：“那你过这边来坐。”

“不要。”

这人怕不是傻的？

分明冷还坐在风口处。

黛玉也实在也没精力劝他，只重新闭上眼。

不仅浑身酸软，方才被付念云撞得腰还在隐隐作痛。

伸手揉了揉腰。

“怎么腰也疼？”

“唔，方才不小心磕到门框了。”

“笨..”

虽嘴上骂着但他修长的手护住她的腰轻揉着：“待会带些药膏回去，让碧玉替你好生按按。”

“好。”

“那你先睡会罢？我守着你。”

雨声噼啪，凉亭里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黛玉实在太累了，浑身脱力得厉害。

雨声更是摇篮曲，直要将她拖入梦乡。

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倒去，

预想中可靠的柱子没有到来。

反而有只温热的手带了一下，随后便靠在带着木质香气的肩膀。

司徒云骞低头看她。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雨水还是沾湿了她的额发，有几缕贴在脸颊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在梦里遇见了什么。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抬手将她脸上那缕湿发拨开。

天地间只剩下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