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州崖边。

褚凌霄目光极沉，一寸寸扫过卫鸢惨白的脸颊、干涩泛白的唇瓣，最后死死黏在她被鲜血彻底浸透的右肩，连她鬓边被夜风拂乱、黏在冷汗上的碎发，都细细描摹，不曾放过分毫。

指尖抬起又微顿，克制住所有急切的触碰，最终只轻轻扶住她虚晃欲倒的肩侧。指腹温热，力道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将这失而复得的人碾碎。可掌心贴合的弧度，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悄无声息锁住了她所有退路。

“是我。”

短短两字，低沉清冽，穿过数年阔别光阴，依旧是刻在她骨血里的熟悉声线。

卫鸢长睫剧烈颤了颤，眼底湿意翻涌，险些克制不住。

国破家亡之后，她披霜带刃，在异国朝堂步步为营，早已把所有柔软心性封存，眼前温润的少年，是乱世倾覆后，她以为永远湮灭的过往。

警惕早已刻入骨髓，纵使故人重逢，她也不敢全然卸下心防。她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语调清冷疏离，带着试探的凉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褚凌霄垂眸凝视她憔悴苍白的眉眼，将她眼底未散的戒备尽数收于眼底，心口微沉。

“安南与景国议和，我奉旨出使。途经淮州，恰巧撞见。”

他微微侧身，抬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腰，稳稳借力将她单薄的身子扶住，指尖触到她单薄得惊人的腰线，布料下嶙峋的骨感清晰传来。他眉头一皱，直接松了折扇，反手将扇柄往袖中一藏，躬身打横抱起她。

卫鸢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腾空抱起，左肩未动，右肩伤口却还是因这骤然一抬扯得剧痛，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扶住他的肩。

“别动。” 褚凌霄声音压得很低，脚步却依旧稳得没有半分晃荡，“我抱你。”

他怀抱极稳，衣料上带着冷冽的熏香，混着林间血腥味，竟奇异地让人安定。卫鸢侧脸贴近他肩窝，呼吸微乱，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

密林外，马车早已候着。随行护卫垂首立于两侧，无人敢上前看一眼。褚凌霄抱着她径直走到车前，微微屈膝，小心将她放入车厢软垫上。

“殿下。” 护卫低声请示。

褚凌霄抽回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外袍，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苍白的手背。他抬眸吩咐道：“先入城，找一处僻静客栈。备热水、伤药、清淡吃食。”

“是。”

马车缓缓启动，车轱辘碾过林间土路，发出低哑的声响。褚凌霄这才坐进车厢，随手取出袖中折扇，“啪” 地一声打开，却并未扇风，只借着扇面掩住窗边漏进来的风。

卫鸢靠在软垫上，脸色依旧苍白，右肩的疼痛一阵一阵往上涌。她沉默片刻，低声道：“我自己能走。”

褚凌霄垂眸看她，扇面仍半遮着窗，烛光般的微光落在她脸上。

“你能走。” 他语气很轻，却不容置喙，“但我不想让你走。”

卫鸢一怔。

他缓缓合上折扇，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扇柄，声音温和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伤成这样，再勉强撑着，只会牵动伤口。到时候流血更多，反倒麻烦。”

他说得合情合理，可卫鸢总觉得他那句 “不想让你走” 里，藏着某种不容挣脱的意味。

她避开他的视线，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

“能和我说说这些年你都经历了什么吗？”褚凌霄忽然开口打破车厢里的沉寂。

卫鸢胸口微微起伏，目光兀自凝在车窗外飞逝的街景，落在膝头的手指不自觉轻轻蜷起，细微的紧绷尽数落入褚凌霄眼底。

褚凌霄静静看着她故作淡然的模样，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国破那日，我踏遍卫国残土，寻了你三月有余。”

“废墟、尸骸、荒城、枯草，我一处一处翻找，从未停歇。”他语速极缓，像是在细数数年执念，“始终没有你的踪迹。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卫国覆灭之后，景国收容了一众遗臣旧部，我便留在了那里，入仕为官。”卫鸢深呼了一口气，淡淡道。

“此番便是为了查办此案而来？”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嗓音还带着未散尽的虚弱。

车轮轱辘碾过青石板路，晃晃悠悠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缓缓驶入城内，最终稳稳停在一处僻静低调的客栈门前。

客栈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掌柜见一行人衣着气派、护卫森严，丝毫不敢多问，连忙亲自引路上楼。

褚凌霄先下车，再转身回到车厢旁，伸出手。

卫鸢犹豫了一下，抬手搭在他掌心。他握住她的手时，动作很轻，却稳稳将她扶了下来。只是她刚一站地，膝盖便微微发软，肩头剧痛让她险些栽倒。

褚凌霄当即又揽住她的腰，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她带上二楼。

“这间。” 他指了指临街的上房。

护卫立刻开门、点烛、检查房间。褚凌霄扶她进屋，先让她在床边坐下，才对随行御医道：“准备清创。”

御医躬身应下，很快将药箱、纱布、烈酒一一摆好。

卫鸢坐在床沿，脸色苍白，却仍旧试图挺直脊背。她抬手想自己解开外袍，指尖刚碰到系带，便被褚凌霄按住。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低声道：“我来。”

卫鸢指尖一僵。

褚凌霄动作极慢，也极稳，先替她解开外层染血的长袍，再小心避开伤口，将衣袖从她肩头褪下。纱布早已被血浸透，边缘黏在伤口上，看得御医都忍不住蹙眉。

“会疼。” 御医低声提醒。

褚凌霄颔首，语气平静：“仔细些。”

他随手将折扇放在枕边，像是怕它碍事，又像是下意识把最顺手的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随后他在床侧坐下，目光落在卫鸢脸上。

“若疼得厉害，可以抓我。” 他说得很淡，“别硬扛。”

卫鸢没应声，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烈酒浇上伤口的瞬间，剧痛果然如火烧般炸开。她肩头猛地一颤，手指下意识攥紧床沿，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褚凌霄看着她这副模样，喉间轻滚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坐在她身侧，目光扫过她颤抖的指尖、绷紧的下颌、以及唇瓣上被她咬出的浅白印子。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

年少时，她哪怕只是摔了一跤，也会红着眼眶跑过来，攥住他的衣袖，软软地喊他名字。那时她会哭、会闹、会撒娇，会把所有脆弱都明明白白露给他看。

可现在，她痛到浑身发抖，也只是死死忍着，连一声气都不肯多喘。

褚凌霄缓缓抬手，最终没有碰她，只将枕边的折扇拿起来，拇指轻轻一捻，“啪” 地打开，又 “啪” 地合上。

一声，又一声。

他像是在用这种极轻的声响，替她分散注意力。

卫鸢果然被那声音引得微睁双目。

褚凌霄却神色如常，只低声道：“疼就抓我。别把床沿抓碎了，店家还要收拾。”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笑，可眼底没有半分笑意。

卫鸢看着他，忽然觉得那钻心的疼似乎被分散了些许。她沉默片刻，终于松开床沿，犹豫着，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褚凌霄的衣袖很干净，带着浅淡的冷香。她指尖刚落上去，他便微微一僵，折扇在手中顿住。

御医动作很快，上药、包扎、系纱布，一气呵成。待最后一圈纱布固定好，卫鸢才松了口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

“殿下，伤口已处理好。” 御医低声道，“今夜别沾水，别大幅动作。明日臣再来换一次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