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帝驾崩的消息瞒了三日才对外公布，说是“旧疾复发，药石罔效”。

萧子真在满殿素缟中登基，改元永昌。

他穿着不合身的龙袍，坐在金銮殿上，面色苍白，眼底乌青，可还是尽量将自己的腰杆子挺直。

顾宜兴站在百官之首，带着文武行三跪九叩大礼。

萧子真登基后第一道圣旨加封萧群玉为镇国长公主，赐金印紫绶可开府议事参与朝政。

登基大典上，萧群玉站在长公主的位次上，隔着满殿俯伏的朱紫瞧向自己的弟弟。

他昨日还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今日却已坐在了最顶端。

权力更迭便是如此无情，自古帝王，注定不能做回寻常人家的骨肉至亲。

大典礼毕，萧子真屏退左右，独留萧群玉在御书房。

“魏苑的事，阿姐知道多少？”萧子真开门见山问。

萧群玉在御案对面拂袖落座，神色坦然：“我知道她迟早会动手，但我未料到她会选在那个当口。”

萧子真死死扣住御案边缘，字字艰涩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那阿姐呢？阿姐原本……打算何时向父皇动手？”

萧群玉沉默良久，才答：“见过他之后。我想让他亲口承认当年对母后做过的一切，让他低头认罪。”

萧子真红着眼眶，哑声问：“母后……当年到底是因何而死？”

萧群玉早便知道他要问这个，从袖中掏出沈嘉沅留下的密诏推到他面前。

萧子真抖着手看完，眼底的光彩寸寸黯淡，许久才吐出一口气：“他死了。母后的事，就到这里吧。”

“好。听你的。”萧群玉不多说，点点头同意，“那魏苑那……”

“朕会下一道旨，送她出宫。”

“多谢了。”

传旨的内侍到永寿宫时，魏苑正坐在窗边替沈嘉沅那盆枯死的兰花换土。

海棠跪在旁边，小声劝道：“娘娘，该接旨了。陛下说了，今后天高海阔，您想去哪儿都成。”

魏苑手中的小泥铲微微一顿，这才如梦初醒般起身盈盈下拜接旨。

内侍将通关放行的文书恭敬奉上，和善地笑问：“不知姑娘可有心仪的去处？老奴也好替您备下盘缠车马。”

魏苑还是愣神，没有回话。

海棠小声唤：“姑娘。”

魏苑应声，将文书递给她，低头摸了摸那盆兰花，轻声问：“七殿下呢？”

“长公主说，七殿下自请去南郡守陵。”海棠答。

魏苑眼底微漾，小心翼翼地抱起那盆枯兰，朝内侍屈膝行礼：

“有劳公公回禀陛下，臣女……愿往南郡。”

“好嘞。”内侍行礼告退，急急忙忙去回禀。

魏苑离开那天，恰好落雨。她抱着那盆枯兰，海棠举着伞跟在她身后小跑。

甫到宫门口，一辆就马车停在前头，车帘微掀，萧子恒那张消瘦苍白的面容露了出来，隔着雨雾，朝她极温柔地弯唇一笑。

魏苑在冰冷的秋雨中驻足良久，眼泪无声滑落。

海棠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姑娘，咱们走么？”

魏苑颔首，将枯兰往怀里拢了拢，踏上马车。

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渐渐消失，再无影踪。

——

初春时节，镇国长公主府落成开府。

天公作美，晨雾散去后，万里碧空如洗，暖融融的冬阳将整座府邸照得格外透亮。

府门大敞着，院中张灯结彩。

那些从旧公主府搬来的牡丹被春兰姐一株一株重新栽好，根上覆了新土，浇透了水，嫩芽在日头底下支棱着，绿得鲜亮。

院子里摆了七八桌席面，碗筷杯盏码得整整齐齐，后厨传来切菜的笃笃声和滚油下锅的滋拉响。

林妙仪头一个跑来，抱着萧群玉又哭又笑，嘴里念叨着：“吓死我了！萧群玉你这个没良心的！那些日子我天天做梦，梦见你在城楼上被沈贼射成刺猬……”

萧群玉被勒得直拍她后背：“松点松点，我还没被沈明知砍死，先被你勒死了。”

林妙仪正耍赖不肯撒手，身后赶来的闵嘉慕耳根红彤彤的，连忙上前伸手虚虚扣住林妙仪的手腕往回轻扯，嘴上磕磕巴巴道：

“郡……郡主，大庭广众之下，您快别把长公主殿下勒着了……”

林妙仪被他拉得趔趄半步，回头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红着脸被他半哄半拉地按到了席位上。

毕安被两个人架到门口，一甩手，自己走了进来。

她的伤养了两个月，左肩的那处箭伤深及骨膜，总算拆了纱布，胳膊也能抬利索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