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都，长公主府。

这几日下了几场薄雨，院中的牡丹又抽出几寸新枝。

萧群玉坐在亭子内批奏折，案上满满当当，全是六部送来的文书，党茗雪坐她对面，正在整理暗卫新送来的密报。

“殿下，”党茗雪从密报中抽出一张递过来，“南郡那边传回消息，萧子琰已启程，五六日后到安都。”

“他路上可有什么异动？”萧群玉接过纸页瞄了一眼。

“没有，很安分。”党茗雪翻过一页，“不过，蔚漳说，他出发前，曾独自去过姶庵。”

萧群玉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去姶庵做什么？”

“据庵中的小尼姑说，他并未进去，只在山门外站了一刻钟，便转身离开了。”

萧群玉思忖片刻。

又是姶庵。

那本书的线索直指这个地方，而母后留下的信中也提到了这个地方。

如今萧子琰启程入都前，偏偏先去了一趟姶庵。

这个地方，到底藏着什么？

萧群玉摇摇头，镇定心神：“让蔚漳盯紧些。”

党茗雪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亭外传来脚步声，桂黛捧着一碗热汤进来：“殿下，春兰姐煮的姜枣茶，说是这几日倒春寒，让您喝些暖暖身子。”

萧群玉端起来抿了一口，热气氤氲，暖的身子舒服些许。

她放下碗，又翻了翻案上的折子，拾起一份兵部刚送来的文书。

北郡最新军报。

裴砚修已混入北荒汗帐，岑歇对他颇为信任，只是还未接触到核心机密。

军报末尾附上一行潦草笔迹。

“一切安好，勿念。”

只六个字，被萧群玉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

她面无表情地端起姜枣茶又喝了一口，发现方才还烫嘴的茶已经凉了大半。

党茗雪瞧着她藏纸入袖，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整理她的密报。

“对了，”萧群玉又想到什么，“近来萧子元那有无动静？”

“没有。自嘉贵妃死后，他便一直待在府中，闭门不出。”党茗雪道，“但礼部那边递了话，说是他府上月余前忽然多了几个生面孔护卫。”

“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二十日前。”

萧群玉应声，没再多说什么。

窗外牡丹在细雨里摇着新叶，院门外的巷子传来货郎走街串巷的叫卖声，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往往越是平静，越是暗潮涌动。

“茗雪，”萧群玉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让蔚轻言亲自去一趟姶庵。”

党茗雪停下笔：“殿下想见那位师太？”

“不见。”萧群玉落笔干脆利落，“只说长公主感念旧恩，请姶庵为故人点一盏长明灯。”

党茗雪垂眸，提笔记下。

若是妙莲师太当真知道些什么，见到这盏灯，便会明白什么。

夜雨淅沥。

萧子琰抵达南郡城门外一处偏僻客栈，已过戌时。他没让随从跟着，独自绕到客栈后院，敲了三下后窗棂。

窗子从里面推开，露出一张年轻面孔。

“殿下，”那人低声道，“妙莲师太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萧子琰撑着窗沿，掌心压着窗台上积的雨水，一片湿润：“说。”

那人凑近几分：“师太说，您那位先生的遗愿，不是让您去安都。他让您往南走，越远越好。”

萧子琰怔了怔。

雨声骤急，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他站在窗下，被雨水淋了半边肩膀，却像是浑然不觉。

许久，他才松开撑着窗沿的手。

“我知道了。”

那人点了点头，将窗子重新合拢。

萧子琰站在雨里，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寒意逼人。他仰起头，看着阴沉的夜空，掌心旧疤好像在隐隐作痛。

先生让他不要恨，可他早就开始恨了。

他恨命运不公，恨自己生来便被人当做弃子，恨那些将他推到这一步的人。

他知道那个人想利用他，却更想知道，若他真的走到长公主面前，揭开尘封的旧事，那她们这些生而高贵之人永远从容不迫的脸上，是否会有和他一样狰狞可怖的时候。

萧子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转身走入夜色。

他没有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