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琰这才跪下，双手捧着一枚乌铁铸成的虎符，高举头顶。

“陛下，长公主有不臣之心。”他字字犀利，“臣在长公主书房发现此物，不敢隐瞒，特呈御前。”

侍立两侧的内侍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萧子真盯着那枚虎符瞧了许久许久。

萧子琰跪得膝盖都有些发酸，也听到上头有什么动静，他本想再次开口说些什么，只见萧子真已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

“你可知，长公主府的半枚虎符，是谁交给她的？”

没等他回复，萧子真又自顾自答：“是朕，亲手交给她的。”

萧子琰猛然抬头，手脚冰凉。

他什么都明白了。

萧群玉为何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匣子里，为何她走得那么匆忙，为何昨夜守卫如此松懈。

他以为他自己都算明白了，他以为这事绝无漏洞，他以为每个帝王都有多疑之心。

可全错了。

这一切都是萧群玉设好的局。

“陛下英明。”殿侧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萧子琰已完全不知该作何神色了。

萧群玉从容不迫地从御书房侧间的屏风后走出来，笑意浅淡，仿佛只是和一个顽劣的孩子玩了一场游戏。

萧子真并无意外：“阿姐，你这唱的是哪出？”

萧群玉走到御案旁站定，漠然地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萧子琰：“路该怎么走，选择权我给他了。”

“你知道？”萧子琰嘶吼着，嗓音干涩沙哑，“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从你入府之前就知道了。”萧群玉答得坦然，“你在南郡书院时便和萧子元的人有过接触。你在府中这半年，每隔半个月便有一封信通过城南米铺送到你院里。”

“萧子琰，你当别人是傻子么？”

萧子琰垂首，没有反驳。

他确实每隔半个月便会收到南郡旧线的消息，那些信会辗转几道手，经由城南那家米铺交接。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却不想，这个长公主府的主人，是萧群玉。

这个向来能从绝境中翻盘，掌握朝局的女人，怎么可能连这点动静都察觉不到？

“那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而是……”萧子琰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惑他半年的问题。

“我想看看，你到底要的是什么？我想知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萧子琰沉默不语。

他想要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

也许是一个答案。

他想走到萧群玉面前，问她当年先生做的那一切，是否都是棋局？他想知道，这世上他唯一愿意称之为亲人的人，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可事到如今，好像都不重要了。

当他走出这一步的时候，他就已经选好了答案。其实那些萧子元送给他的证据，根本经不起推敲，不过是语焉不详的暗示，不过是来历不明的旧物。

他之所以愿意相信，不过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仇恨的理由。

凭什么她们姐弟能够拥有那么美好的亲情，凭什么坐在皇位上的是他萧子真，凭什么同样是天皇贵胄，自己要如此卑微。

“你恨我。”萧群玉看他沉默，替他说下去，“你恨我有母后的疼爱，恨我让你的先生赴死。你以为这一切都是母后为我所布的棋局，所以，你恨我，也恨她。”

“可是你不知道。母后留了一封信，让我知道你的存在，为你留了最后的退路。”

“别说了！”萧子琰捂住耳朵，“我就是没心没肺的白眼狼！我不要你们的施舍！我不要怜悯！”

“我母后的善良，从来不是施舍。是你心中那点自卑，才觉得所有人对你好，都是在施舍你。可是你不知道，即便是施舍，也不是理所应当。”

萧群玉已不想多言，抽出佩剑指向他喉咙：“说吧，萧子元说了什么。”

萧子琰卸下力来：“说你狼子野心，说你为了夺权不惜害死皇后，说你收我为义弟是另有所图。说只要我拿到你私调兵马的证据呈给陛下，他便可以保我平安。”

萧群玉听完，偏头看向萧子真。后者抿了口凉透的茶，神情了然。

“萧子元那边，我去对付。阿姐，这个人如何处置？”

萧群玉没直接回应，只道：“我十三岁那年，太后宫中有个宫女被收买了，她想在我茶水里下毒。那宫女自以为做的缜密，但我当日便发现了。”

“我没有声张，让她继续送茶。她整整送了月余，放下警惕，我才将她唤来，当着她的面，将那半杯毒药倒入水中。”

“我看着她喝完，七窍流血而亡。”

萧子真顿悟，萧子琰也明白。

求生欲让他扑腾到她脚下：“阿……公主！求您放过我一条命！您将我流放，将我惩处，我绝无怨言，求您！别杀我！”

萧群玉抽出衣角，淡淡道：“母后已给过你选择，这条路是你自己走的。”

说罢，她转身出了御书房，再也听不见身后的嚎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