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曙光将露，地平线被山势遮掩，半月溶于渐蓝天色。咕咕的鸟叫声像极了冬日的寂静氛围，没有清脆，鼻腔中带着股清凉的湿意。

周围一望无际，两侧宽敞山势中，野草丛生，没过商时序和陈清窈的脚面。

直到这一刻，看到这无垠荒野的一刻，折磨死亡的阴影才彻彻底底的弥散开。这清晨的薄雾几经流动，变得灵动可爱起来。

太阳逐步升起，将这薄雾照散，商时序和陈清窈的喜悦也随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一种不知名的，不源于己身的不安。

“如果赵乔死了，”陈清窈想起那时她的举动，道：“你应该会后悔。”

商时序在这漫漫矮草中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落座的石头，干脆面朝朝阳升起的地方席地而坐，沐浴在冬季清晨的风里，任由自己的脸变得干燥。

他道：“你若是想说你自己，大可以不必带上我。虽然……我也并不希望她死去。”

陈清窈裹了裹身上的棉袍，站在他身侧，用竖起的领子遮挡机率寒风。他们是习武之人，哪怕在不算后的棉服之下，这样的风也对他们没有什么攻击力。

她有些惊讶道：“第一次没有嘴硬，值得纪念。”

“那你呢？”商时序说：“坦诚点，刚刚为什么踹我一脚。”

陈清窈习惯性的冷笑一声，看了看地上的风沙碎石，没坐下去，问：“古元城被捅的时候你怎么没救？若他没死，他应当是我们现在一争的唯一筹码了吧。”

“我看你岂止是没有救，你根本就不想救。他死了，你还松了一口气吧？”

这话带着怨念，有小女孩子独有的娇嗔，一点不讨厌，商时序想到赵乔，莫名笑了笑。反正皇帝那边被赵乔拖住，这片原野看上去也不是一天能走出去的，他索性就在这里和她聊起来。

他笑着反问：“陈清窈，你救人了？”

陈清窈一噎，不说话了。

商时序自顾自继续：“看你的样子是觉得猜透了我心中所想，可是人怎么可能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想法呢？除非你和我的想法一样。所以你才这般了解我的行事缘由。”

“他死了是件好事。”他又补充道：“虽然不是对我们而言。”

这话令陈清窈沉默下来，可能是站的累了，她直直坐了下来。半晌，她道：“你还打算复仇吗？”

谈起这些沉重的话题，陈清窈以为商时序不会再有这样轻松的笑意了，可是他没什么变化。

太阳升起一些了，有些能看到它金黄色的边缘。

“向谁复仇？仇人是谁？”商时序道：“皇帝有一件事说对了，该死的人都死干净了。皇帝是受益者，却不是加害者。若论起悲惨过往，他比我们好些，却又好到哪里去？”

陈清窈：“听你给他找借口，我很不开心。”

商时序玩笑道：“正因为这些原因你也认同，不然你现在八成正在踹我第二脚。”

又是如这几十年如一日的荒原般的寂静。还是陈清窈先开了口：“其实在墓室门口听那些好像前世的过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没有复仇的打算了，因为我也一样。只是……”

“只是我不甘心好人轰轰烈烈、抛头颅洒热血最终却还是如了那些疯子的意。”

说头说尾说到底，说要杀令玉京，也只是因为她不甘心罢了。

不甘心他们、以前的他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这般说着。

商时序：“你还记得你最初是想要什么吗？”

最初来到京都吗？陈清窈追忆着模糊的曾经，是了，她想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她想知道事实真相。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在知道之后，事实催促她立刻做了一个决定，然后她就马不停蹄的继续为这个决定奔走。

见她神色缓和，商时序继续道：“曾经活在权力场中，我游刃有余，我看得到春花秋月，夏蝉冬雪，朝堂上波诡云谲，人情冷暖。被卷入这些之后，一切都空了，围着‘仇’这个字，似乎我做什么都是可以被谅解的。因为如此，我便只能看着这个字，像是吊在驴前的那根胡萝卜。”

这个字给了他一个伟大的身世，只有认可这个字，才配拥有这个身份。而套上这个身份之后，从前过往便立地成空。

在玄静观的时候，商时序有些好笑的想，那些成仙的人也是如此吗？斩断尘缘飞升成仙的时候他们是迫不及待，还是流连忘返？

想来想去，最后也就是两个字：

算了。

没有救古元城他就没有给自己留退路，商时序觉得那时他的决定是正确的，可是人心易变，他不信任另一个自己。他怕以后的他会为推翻这个正确的决定而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像哄骗自己做出这个正确决定一般哄骗自己做另一个决定。

所以古元城死，是一件好事。

太阳已经越过山巅，出现在他的眼前了，冬日中也炽热的，比夕阳生动万分的，橙红色的圆形，饱满而勃发，透过千山万海，将他的眉眼染成同样的颜色。

商时序站起来，他掸掸身上的尘土，对陈清窈道：“我决定了我自己的事，却不会干涉你。我要去找出路了。”

身后，陈清窈幽声问：“午夜梦回，那些死去的人不会缠着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