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蕴霞脸上的血色全无，嘴唇无声地蠕动，手指紧紧抠住窗沿，她的眼神逐渐涣散。

陈白筝将池蕴霞的反应尽收眼底，“尽量不要让患者陷入自己的病态世界中”，想起池蕴霞主治医师的嘱咐，她抬手覆上池蕴霞抠得发白的指尖，她语调轻快地说：“妈妈，你愿意陪我去看望一个人吗？一个影响了我人生的人。”

池蕴霞迟钝地转过头看向陈白筝，她的嗓子抖得厉害：“……是你的朋友吗？”

陈白筝摇摇头，说：“如果她还活着的话，我很愿意和她成为朋友。”

池蕴霞咽了咽口水，她面上露出挣扎的神色，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亦真亦假的记忆画面让她的脑子变得很混乱，但女儿的请求又如一根清晰的线穿插其中，她不忍拒绝也不想拒绝，池蕴霞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妈妈别怕，给她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陈白筝张开双手抱住池蕴霞，她低声说：“我发誓，今天不管发生了什么，这辈子我都会做你的女儿。”

“筝筝我、我……”

“够了，”一直等待着的白乐终于失去了耐心，“你到底还要让人哄到什么时候？”

池蕴霞呆呆地看着他，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满满的恨意和不甘。

白乐用力地推门下车，他背对着池蕴霞冷声说：“既然那么不愿意，那就让她留在车上，我们自己去。”

陈白筝低头看向缩在她怀中的池蕴霞，池蕴霞的表情看起来有了动摇的痕迹。

“好吧，”陈白筝垂下眼睫盖住眼中的计算，她叹息着说：“妈妈，我不想勉强你，我想如果她还活着，她也一定不愿意勉强你的。”

说罢，陈白筝放开手，她转身就要下车。

“等等！”池蕴霞拉住了女儿的衣角，她像失去了安抚娃娃的小孩子一样惊慌无措道：“妈妈陪筝筝一起去，我和你去看你的朋友！”

城郊有两处墓园，这一处是离市中心最远的那个，也是最荒凉的那处。

无人的墓园里沙土飞扬，扭曲生长的杂草蜿蜒地爬上羊肠小道，它们是这个墓园里仅存的生命。

黑色的墓碑上贴着逝者生前的照片，他们或笑或严肃，池蕴霞紧紧抱住陈白筝的手臂，她闭着眼不敢看周围任何，陈白筝扶着她稳稳向那块没有贴照片的墓碑走去。

“妈妈我们到了。”陈白筝松开了她的手。

失去女儿牵引的瞬间，池蕴霞倏地睁开了眼睛。

无照片的墓碑比其他的体积要小上一倍，与其他墓碑上完整记录了逝者生平的长文相比，这块小墓碑上刻的字显得过于简洁了。

“……白、筝，”金色的字映入池蕴霞的眼帘，她抽气着呢喃：“池蕴霞之女……”

坠痛、洇湿白裙的红、铁锈味的腥气、刺鼻的消毒药水、昏天黑地的白、长鸣的绿色心跳线、灰色的B超单、平坦的小腹、冰冷的手术台、蚀骨的疼痛……那些她努力遗忘了十七年的痛苦记忆随着“白筝”这个名字将池蕴霞吞噬殆尽，她捂住头惊声尖叫起来。

“不！不对！我的女儿还活着！”池蕴霞扑向陈白筝，她的指甲死死抠入陈白筝的皮肉，泪水喷涌，她崩溃地尖叫道：“筝筝，我的筝筝就在这！你就是我的筝筝！”

手腕的皮肤被池蕴霞掐破，轻微的痛感让陈白筝眼中的光辉消散，眼眶发红，她平静地对池蕴霞说：“可是妈妈，我们之间继续这样装糊涂下去，对白筝来说太不公平了。”

她的名字、她的家人、她的生命全部给了一个陌生人，这对还未出生便死亡的白筝而言实在不公平。

“筝筝，不要开玩笑，妈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池蕴霞拒绝接收陈白筝说的话，她固执道：“我们回家好不好？筝筝想要什么妈妈都可以给你！我们离开这里，筝筝和妈妈一起回家好不好？”

“不好。”

“筝……”没想到陈白筝的态度会如此坚决，池蕴霞陷入了巨大的彷徨中。

“妈妈，我可以做你的女儿，我也愿意做你的女儿，”陈白筝深吸一口气捧住池蕴霞凉透的两颊，池蕴霞的泪水很快便将她的手心淌湿了，“但是我不是白筝，我也不愿意当白筝，我不是她，我不能代替她，这对她、对我，都太不公平了。”

公平？那她失去女儿就公平吗？池蕴霞的心如刀割，她的目光开始变得空洞，她的女儿，她即将出生的女儿化为一滩血水的那一刻，她就丧失了活着的意义……那天她本打算一刀刺进白筑森的腹部再自杀的，但是陈双出现了，她的女儿若能成功降生，那她长大后一定和陈双别无二样吧，怕生容易害羞却又善良无比。

池蕴霞身体一软，她跪坐在白筝的坟前，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灰白的水泥地，她抖着手伸向墓碑，当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白筝”这两个描金的名字时，她却不敢再往前了。

温暖的手抓住池蕴霞悬空不动的手，陈白筝拉着她触摸上了那块冰冷的坚硬碑石。

“我知道这样逼你很残忍，”陈白筝在池蕴霞身边坐下，她们的手指一起按在“白筝”上，“但是妈妈，十七年了，白筝已经独自在这里等了你十七年……在你把我当成她的时候，她该多委屈多孤单啊，池蕴霞，你是时候看着她了。”

当初池蕴霞根本无法接受自己流产的事实，所以白筝的后事全是林管家一手操办的。

没有葬礼，没有哀悼，白筝下葬那天，老天为她留下了最哀恸的大雨。

白筝下葬后，池蕴霞一次都没有来看过她，仿佛只要她永远不走到这个坟墓前，她的女儿白筝就仍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冰冷的名字在池蕴霞指下似乎有了温度，当初她刚得知自己怀上了白筝时，生怕惊扰到刚降临到她身体里的宝贝，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只敢用指尖轻触自己的肚皮，白筝，她的女儿……池蕴霞抱住石碑放声大哭起来。

现实与真相让人痛苦，但活在虚幻里更让人绝望，陈白筝起身走向背对着她们的白乐。

“哭了？”弯下腰，陈白筝探头去看垂着头的白乐。

“没有。”干巴巴的语气，白乐的眼睛和鼻尖通红，他眼角挂着的晶莹点点出卖了他。

果然孩子气很重，陈白筝捧起他的脸，她拿出纸巾将他的泪都擦去，然后她抱住了白乐。

白乐吸了吸鼻子，他依赖地将脑袋埋进陈白筝的颈间后闷声闷气地说：“姐姐，她以后真的不会再忘记了吗？”

陈白筝一下一下地摸着白乐的后脑勺，她肯定道：“不会了，有些事情一旦记起来就再也无法忘记了。”

这一点陈白筝自己深有体会。

白乐又问：“那这之后呢？”

陈白筝轻笑一声说：“这之后就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委屈、不满，亦或是爱，这些全凭本事各自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