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夫妻，新婚燕尔，自然是食髓知味。

黄花梨的木纹在暗处低低作响，帘影如水纹般一圈圈漾开，床头白玉瓶里插着的秋玫瑰被甘霖打湿，像是一滩慢慢浸透的春泥，渐渐失了轮廓。

“你……轻点儿……”

裴时渊只是反问：“这样不好吗？”

未肯止歇的潮意绕着残烛低低回旋，几乎把整席夜色都洇得发沉。

“夫君……”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一声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叫我名字就好……”

“时渊……时渊……”

起起落落里，她眼底几乎漾出水光，像被一阵潮汐托到云边，又缓缓放回尘世。

她微仰起脸，视线之中，他的半张脸浸在明暗之间，发丝上有闪烁的暖光，似要将她一同卷入这温柔的暗流里。

恍惚中，姬云霓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年少时期，在御花园的荷塘上，乘着一叶轻舟悠然前行。

碧波荡漾，莲叶千重，她注视着水波在自己身边柔柔荡开，无数艳红的锦鲤在水波里摇曳生姿。

真像一场梦……

一场朦胧的，连她都分不清是真是假的梦。

未几，屋外茂密的竹林里，一注银流自假山间倾泻而下。

姬云霓整个人都没了力气，只是窝在他怀里，两人漆黑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像是坠落在枕上的云，软而密地铺开。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姬云霓想起什么，盈盈抬眸，看向裴时渊：

“今日早上，夫君是有什么事想同我说吗？”

裴时渊抚摸着她的背，低声问她：“夫人如今可还挂念着张阿生？”

姬云霓咬住下唇，半晌，回答：“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对他到底有多少感情，归根到底，我同他认识不过短短两个月，等我回到家，意识到我心里有他时，他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渐渐变低，“也许是因为死亡，所以才让我对他永远怀着一分愧疚，可这愧疚是不是真正的爱，我分不清楚……”

裴时渊安静听她说着，纤长睫毛覆盖住他眼底的神色，等她说完，他试探道：“如果我告诉你，张阿生没有死呢？”

姬云霓蓦地怔住。

裴时渊组织了一下措辞，“譬如他在官府剿匪的途中，意外活了下来，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隐瞒身份留在帝都……”

他小心翼翼瞧着姬云霓的表情，继续道：“又或者说，夫人其实已经见过他了，只是没认出来，他也暂时不敢告诉夫人，他究竟是谁……”

没等他说完，姬云霓便打断道：“那我不会原谅他。”

她的声音变冷，“如果已经认识了，他还知道我曾怀念他，在大婚前夕为他上坟的事，却一直不肯将实情透露给我，便说明他从未真正信任过我。一个不信任我的人，我又何必同他相交？”

说完，她又狐疑地注视着裴时渊，“夫君好端端说起这个，可是你认识他？他难道就在裴府？”

注视着姬云霓冷淡而怀疑的眼神，裴时渊表情僵了僵，原本打好的腹稿，统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儿虚：“夫人……夫人如此厌恶欺骗吗？”

姬云霓“嗯”了一声，脸上有一闪而逝的黯然。

她别过脸，静静注视着青铜莲花灯台上的烛火。火苗在她明澈的眼瞳里一闪一闪地跳动，许久，才低声道：

“我当初之所以从晏国的都城辞别阿母，千里迢迢来到帝都，就是因为父王向我许诺，只要我助他事成，他便立我为晏国的世女，来日袭承晏王之位。我到了帝都后，一切按照他的吩咐行事，然而直到销金窟案子被皇太女殿下揭穿，我才知道，原来父王早就做好让我当替死鬼的准备……”

回忆起那一幕，姬云霓深深地呼吸，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我那时被囚禁于掖庭，感染风寒，若非皇太女一时怜悯，恐怕我早已命丧黄泉。后来父王接我回府休养，原以为他是顾念父女之情，谁知他竟是想逼死我，好利用我的葬礼联络晏地旧臣，起兵事变……”

说到这里，姬云霓闭了闭眼，“那时我便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原谅任何一个欺骗我的人。我要把我的人生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倘若有人如此对我，我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宁可同对方一刀两断，也决不会允许第二次欺骗带来的利用和伤害。”

裴时渊知道，销金窟案子是先前帝都晏王为了勾结权贵，曾在帝都之下建立鬼市，又在鬼市筑朱楼，囚禁少年男女同野兽角抵以作乐。

这个案子是由皇太女一手经办，遭受牵连的官员落马无数。然而当时晏王安因为将幕后主谋推给了亲生女儿和九卿之一的奉常齐瀚，被女帝轻轻放过，姬云霓也因此被褫夺翁主封号，贬为庶人。

后来姬云霓同皇太女合作，将晏王谋反的计划透露给皇太女，这才堪堪保住自己和母亲的性命，从晏王兵败的颓势里活了下来。

想起原著的剧情，裴时渊心里五味陈杂。

他第一次意识到，当初晏王安的行为带给姬云霓的阴影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