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哪里……

脏污的手在地面摸索着，一遍又一遍。

他的刀，在哪里？

路面上的玻璃划伤他的手，他痛叫一声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炎炎烈日下，他倒在老街主干道的中央，车辆、飞行器，还有匆匆忙忙过路的行人，没有人留意到路中央趴着的他。

苏睁开眼，阳光刺痛他的眼睛。

对，是的，他想起，那把他从厨房里顺来的刀，已经给该死的司衡抢走了。

苏躺在路面上，感受到路面的颤抖后才迅速翻了个身起来，躲开疾驰而过的执法署公车。

抓他的废物执安员这几天来了一波又一波，可就是找不到他，苏得意地微笑。

有证物怎么样？有权、有钱，又怎么样呢？谁都不能抓住他。

拿到隐身的能力之后，他终于感觉到悲惨的人生走上正途，一切掌握在他手中。

而那些过往，他只能说，他厌恶新时代，更恨透了两百年前旧时代的一切。

两百年前，他出生在一个完全无法托举他的普通家庭，磕磕绊绊成为一个无法毕业的博士生，无趣、木讷，阴郁地没人想靠近，像一团空气溶在同龄人的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

灾难降临的前几个月，他最后一次答辩失败，刻薄的导师告诉他，这几年他的博士是白读了，要么再延毕一年，要么早日退学，直接拿着本科毕业证就业。

一向懦弱的苏空前恐慌，极度无助，他不要过父母那样清贫得冬天要在胡同的公用厕所里洗澡的生活。

本科毕业和扫大街没有任何区别。

几年的光阴蹉跎在导师的暗箱操作和压榨中，苏面对老板，颤抖着说要举报他，导师却不以为然，叫他爱做不做，不做滚。

苏心灰意冷回到宿舍，站在阳台边，幻想自己跳下去，炸出一团血花。

“苏？”

苏回头，同寝室比他小五岁的舍友关切地看着他，眼神流连在他身上，一下叫回了他的魂。

这是唯一一个注意到他的人，同时，也让他分外恶心。

肮脏的同性恋。

从和舍友住的第一天起，苏就感受到对方不同寻常的关照，多说的几句话也好，刻意带的夜宵也好，假装不经意的触碰也好，时时刻刻都在试探着他，让他永远沉浸在煎熬之中。

苏从来不敢说这些，能在校内申请到一间价格低廉的宿舍对他来说太艰难了。

如果表达不满，他心想，以他单薄的背景，肯定会被其他人抢去这间宿舍的。

舍友走近，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肩膀上。

“你好瘦啊，多吃点吧，中午和我出去。”

苏微微颤抖，没有挣脱。

他一直默许对方的亲近举动，不然怎么办呢？舍友家里有钱有权，活脱脱是个少爷，要是得罪了，他怎么活？

况且，忍受一点肢体接触，这个少爷就能施舍他很多东西。

即使苏十分厌恶少爷，也不得不承认少爷确实改善了他的生活。

下一刻，少爷的吻落在他头发上。

“你最近总是不高兴，却又不和我说，那么久了，我也没等到你主动……苏，你是喜欢我的吧？之前的告白，你没有说什么，我就当你默许了。”

苏没说话，心中强烈地控制自己的反胃。

他觉得他可以继续忍受，直到少爷说了一句。

“我最近拿到奖学金了……”

苏脑子一声嗡鸣，之后的话已经化成空白。

凭什么？！

凭他父母给学校……苏死死盯着桌上的水果刀，要是现在能一刀捅到少爷肚子里，他一定搅烂肠子，让少爷给他不公的命运付出代价。

然而那只是懦弱的菟丝花一瞬间的想法。

苏无力了很多年，他没有勇气。

直到灾难降临的那天，他也是一样。

没有给压在废墟底下、奄奄一息的少爷补刀，而只是慌张地捡起少爷的ID卡，冒充身份睡进休眠舱。

对不起，苏心想，他是为了活下来，少爷已经活不成了，他要保全自己。

他持续自我说服着，感受休眠舱的营养液逐渐浸润身体，获得身心的安宁。

可睡进休眠舱、埋入地底，彻底不见天日的那一刻，一个声音猝不及防出现。

“你连对自己都撒谎呢，”清亮的青年音带着嘲弄，“我看到了你的心——他埋在废墟底下，不是你的杰作吗？”

“好聪明啊，反正末日到了，没有人会再追捕临时出现的犯人，把犯人带到衙门审判。”

苏瞬间瞪大了眼睛。

“我没有！那是……咕噜噜……意、外！”

营养液没入他口中，休眠功能启动，苏来不及辩白，就已经被无法抗拒的睡意拖入漩涡。

最后，他的视线陷入黑暗，黑暗之中一个红点，张开一道裂隙，像极了一只竖着的血眼。

意识很快模糊，他最后只依稀听到两句。

“和你一样的人，世上有很多。”

“相逢即是有缘，我这里有个东西，很适合你，等你醒来就会知道……”

再醒来，就是两百年后。

苏早忘了沉睡前发生的小插曲，面对新时代，被信息的洪流冲得茫然无措。

呈现在苏面前的是光怪陆离、绝望和希望并存的极端时代，人们的生活比他那个时候，还要坏上十倍不止。

苏的命运比从前，也更加倒霉。

他是一个因为试验意外提前苏醒的旧时代人，碰到的第一个新时期人罗伯特笑意盈盈、待人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