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的思虑不可谓不周全。取毛发是保留最直接的生物证据；而由这边的狐帝出具信物，则更具权威性；由白子画陪同前往，更是给足了青丘面子，也表明了长留的态度。

邓宁安仔细想了想，觉得儿子这个提议确实有几分可行性。既能圆了这份跨越时空的亲情，又不至于让青丘觉得突兀或怀疑长留的动机。

她缓缓点了点头：[嗯……这样安排，倒是稳妥许多。] 她看向白黎，眼神温和，[那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不必急于一时，等你这边诸事妥当，回来再说也不迟。]

[是，母亲。] 白黎应下，心中也松了口气。

于是，母子二人便顺着这个话题，商量起日后去青丘认亲的一些细节来。

比如该以何种理由拜访比较自然，信物以什么形式为好，是否需要提前与那边的青丘进行一些铺垫性的沟通等等。气氛一时变得轻松了些，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寻常的家事。

说话间，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书房而来。紧接着，房门被砰砰敲响，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一个杂役弟子甚至来不及等里面回应，就着急忙慌地推开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气喘吁吁地喊道：

[尊上！少主！不好了！人间出事了！]

因为白黎也不想随便放弃母亲那边好不容易连上的信号，便直接挥手一个障眼法，让那杂役弟子只能看到他与白子画相对而立、似乎在商议要事的景象，却完全看不到悬浮在半空、正闪烁着微光、映出邓宁安面容的通讯界面。

那杂役弟子冲进来时，只看到尊上白子画正与少主白黎站在书房中央，似乎正在交谈，被他打断后，两人都看了过来。

他心中焦急，也顾不得细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奔跑和惊惧而带着颤抖：[尊上！少主！不好了！人间……人间出事了，长留势力范围内的民间，忽然爆发了大规模的起义！]

白子画眉头微蹙，清冷的目光落在那杂役弟子身上：[起义？]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怎么回事？我记得轩辕朗治国也算有些能力，这些年并无大的天灾人祸，赋税也不算酷烈，怎么会到了爆发农民起义的地步？]

那杂役弟子喘了口气，连忙回禀：[回尊上，弟子也是刚接到外务阁传来的急报，具体情形还不甚明了。只听那边驻守的师兄说，好像是……是因为发了洪水，好些庄稼地都绝收了，可能是轩辕王朝的赈灾工作做得不到位，灾民活不下去了；还有另一个师姐说，起义的导火索是一个地主老爷强抢了个有婚约的美貌农户女做妾，还逼死了她的父兄和夫家人……弟子也不清楚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但外务阁的长老已经亲自带人赶去核实了！]

白子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天灾固然难以预料，但若赈济不力，逼得灾民铤而走险，倒也说得通。

至于强抢民女逼死人命，虽是恶行，但以往也多是个别地方的恶性事件，何以能引发大规模起义？

他沉声问道：[怎么会闹到如此地步？那轩辕陛下那边打算怎么办？派兵镇压？]

杂役弟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和难以置信的表情，连连摇头：[恐怕……恐怕没法镇压啊尊上！这次的起义，和以往听说过的……完全不一样！]

[哪不一样？] 白子画追问，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寻常。

杂役弟子组织了一下语言，努力描述着自己听到的消息：[回尊上，以往的农民起义，弟子也听师长们讲过一些，多半也是因天灾人祸、活不下去而起，但起义军冲击的，大都是朝廷的衙门、粮仓，或是军事要冲，想着夺了官府的粮食兵器，甚至攻占州府，改朝换代。一些地方上的地主乡绅，甚至还会暗地里给起义军送钱送粮，扶持一把，图个将来的从龙之功。]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可思议：[可这次……完全反过来了！据回来的师兄说，这次的义军，根本没怎么和朝廷的正规军起冲突！他们……他们像疯了一样，专门冲击地方上的地主老爷、乡绅豪强的宅院、田庄、仓库！已经有好些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地主乡绅，家破人亡了……所以外务阁的长老们也无从判断，轩辕陛下到底会怎么应对啊……这义军不打朝廷，专打地主，朝廷是管还是不管？怎么管？]

可能是和白黎混的时间久了，耳濡目染了许多关于阶层、矛盾、结构性压迫的分析，白子画几乎瞬间就联想到了去年沐剑节时，长留内部那场差点失控的寒门弟子大游行。

当时的寒门弟子，矛头直指垄断资源、把持上升通道的氏族，而非直接冲击戒律阁或三殿。

这与眼下人间义军不攻朝廷、专打地主乡绅的情形，何其相似！

他脸色立刻变得十分古怪，既有恍然，又有一丝深深的疑虑。

他摆了摆手，对那杂役弟子道：[行了，知道了。让外务阁再加派人手，务必探明详细缘由、义军首领、诉求以及波及范围，速来回报。你先下去吧。]

那杂役弟子得了许可，如蒙大赦，赶忙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并小心地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小灵通通讯界面微弱的灵光流转。杂役弟子一走，白黎立刻撤去了障眼法。

光幕中，邓宁安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白子画立刻转头看向白黎，只见白黎脸上并无多少惊讶，反而是一副果然如此、早有预料的平静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了然的笑意。

白子画心中那点疑虑瞬间放大，他盯着儿子，声音沉了下来：[这怎么回事，阿黎？你一早就知道会这样？]

白黎迎上父亲的目光，一脸坦然，点了点头：[嗯。去年沐剑节大游行后，长留推行‘摊丁入亩’政策，冲击了一次人间的田亩制度；七八月份招新，又给新弟子亲眷推行‘五险一金’的保障，又冲击了一次轩辕王朝的统治根基。底层百姓看到了改变的可能，也看清了谁才是真正的压迫者。他们能忍到现在才发作，已经够出乎我意料了。]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白子画眸光锐利如剑：[这其中有你的手笔？]

他不是在质问，而是在确认。白黎对人间事务的关注和介入，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白黎没有否认，坦然道：[嗯。前年寒门弟子的抗争火苗刚起来的时候，我们为了控制矛盾总爆发的时间点，避免在仙剑大会期间出事，我假扮成‘老钟’，去给那些串联的寒门弟子讲了些……阶级矛盾的本质，以及斗争的方法。]

他顿了顿，[后来他们赶着年关放假，仗着戒律阁管不到人间，可没少在人间集会传播这些思想。那些给他们提供集会场所的凡人，又不是聋子哑巴，听了这些直达本质的剖析，还能不明白自己祖祖辈辈受苦受穷的根源在哪里？]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海下隐约可见的人间山川，声音里带着一种推动历史的冷静：[这一年半的时间，足够‘老钟’的思想在人间那些受压最深、求变最切的角落里生根发芽，遍地开花了。既然知道了到底是谁在奴役压迫自己，那些活不下去、被逼反的义军，又怎么可能再把力气浪费在那些被地主乡绅推到前面当盾牌、同样苦出身的朝廷兵丁身上？他们肯定要直指真正的压迫者——那些趴在他们身上吸血的地主老爷、乡绅豪强啊。]

白子画沉默了片刻，消化着儿子话语中透露出的庞大信息量和冷酷算计。他缓缓问道：[为什么？搅动人间的风云，对你，对长留，有什么好处？]

他相信白黎做任何事都有其目的，绝非一时兴起。

白黎转过身，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光芒：[好处？父亲，您难道不觉得，人间这池水，早就该动一动了吗？流水的王朝，铁打的世家。现在这个轩辕王朝也好，之前的也罢，不过是换了个皇帝坐在龙椅上，底层百姓被层层盘剥的命运何曾真正改变过？那些地主乡绅，才是趴在百姓身上、代代相传的吸血虫。长留的变革，触动的是仙门内部的利益格局；人间的变革，动摇的是凡俗统治的根基。两者看似无关，实则同源——都是打破固化的阶层，释放被压抑的活力。]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案上摊开的、关于防止卖儿鬻女的改革草案，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坚定：[而且，狐帝前辈不也说了吗？母亲要恢复神格的力量，只能依靠积累功德。推动社会形态进步，让千万黎民摆脱被奴役被压迫的命运，这是泼天的大功德！等母亲身体恢复一些，让她参与进来，甚至在你我的暗中引导和帮助下，成为人间这场变革的主导者或重要推动者……能获得的功德，足以恢复她神格消耗掉的力量了。]

白子画闻言，眉头紧锁。

他并非迂腐之人，也明白功德对于神格恢复的重要性。但如此主动地、甚至可说是策划性地去推动人间王朝更迭、社会动荡，以攫取功德……这与他所秉持的仙凡有别、不轻易干涉凡间运数的理念有所冲突。

更何况，如此剧烈的变革，必然伴随着流血与混乱，真的能带来长久的福祉吗？

会不会只是换一批人压迫另一批人？

他张了张嘴，正想反驳这种过于功利、也可能带来不可控后果的做法，光幕另一边的邓宁安却先开了口。

[阿黎，] 邓宁安的声音透过小灵通传来，清晰而冷静，像一盆冰水，适时地泼了下来，[你要知道，咱们长留之所以能按照你的设想顺利变革下去，甚至能达到非常不错的效果，那是因为咱们的生产力已经到位了。]

她用了白黎他们能理解的说法：[长留是仙门，有阵法可以调控灵气滋养作物，有法术可以快速建设、运输、甚至进行一定程度的自动化生产，有丹药可以治病强身，底层弟子和杂役的基本生存需求相对容易满足，社会财富的总量足够进行再分配。我们缺的，只是打破旧有分配格局的意识和决心，所以你的改革思想注入后，能很快见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