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火把我们的影子投到地上，叠成歪歪斜斜的一团。
“听起来不错。”他最后说。
酒过三巡。
“那簇火焰有名字吗？”我本来想问的东西挺多，比如那个什么波，又或者妖精，出口时却落到了火焰上。
菲林斯顿了顿。
夜风从他身后掠过，扬起几缕靛蓝的长发，又缓缓落回肩头。
“克里洛。”顺着风传来的声音很轻。
克里洛。
我轻“哦”了一声。
这名字好耳熟。
我皱起眉，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在脑子里翻了一圈。
差一点，就差那最后一点，临门一脚，就能想起来，但那个名字像条泥鳅，在脑子的水面上打了个转，又钻回去了。
总感觉问出来会被这家伙笑话。
我绞尽脑汁。
菲林斯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
“怎么？没听过？”他问，尾音里夹着点笑。
“听过。”我嘴硬，“就在哪儿听过……别催，我想着呢。”
他低笑，肩膀轻轻一动。
那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像颗银珠子在夜色里滚远了。
“你的记性，有时候真是令人叹服。”
我莫名有些心虚，不敢反驳，眼神游移。
“塞夏提雅。”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这一路走来，倒是把好些该记住的东西，都顺手丢在了风里。”
“嗯？”我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噢，我当然没什么意思。”他摊手，“只是想起一些事情。比如有的人认识一个人很久了，却连对方全名都没记住。”
“谁啊？”我隐隐有所猜测，梗着脖子，“认识的人我都记得。”
“是吗。那你说说，我叫什么？”
“菲林斯啊。”
“全名。”
我有些汗流浃背了，我倒是记得初见时他确实有报过全名，可那会还不是因为不熟嘛，我也没想着后面会有多少接触，那串音节长得惊人，我左耳进右耳出，后面叫习惯菲林斯了哪还想过这个。
“我记得住！”我坐直身体，嗓门拔高半寸，“菲林斯这三个字我一天叫你八百遍。”
“我问的是全名呢。”他眼睛一眨不眨，那点笑意明晃晃的。
我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哈，哈哈，我这不是在慢慢想吗。全名那么长，你又没天天考我。”
“若这算考验，你今夜怕是要落个不及格。”他脸上挂着那副无辜表情，连笑都透出点狐狸模样。
我刚想顶他，却又想起自己的老年痴呆，噎了一下，终究还是心虚，“我只是一时没想起来。”
“当然。”他把脸往衣领里埋了埋，只露出鼻梁和眼睛，声音从领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只是一时没想起来，我完全相信。”
“菲林斯。”我忍了忍，还是没憋住。
“怎么了？”
“你脸缩在领子里，别以为我看不见你在笑。”
“我没有笑。”
“你眼睛在笑。”
“那就没办法了。”他把脸从领子里稍微抬出来一点，鎏金的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整张脸都透着一股在憋坏的劲儿，“眼睛不太听我的话。”
“嗐，又聊歪了，总之对不起啦，那会太长了，我没记住，这是我的问题。”我回归正题，老实认错，啥火焰早就抛之脑后，“你再说一次，我这次一定记得！”
我回去就抄下来。
“那倒也不必。”他道，“名字这东西，生来就是给人唤的，一个不常用的名字并不值得你大动干戈去记。”
“你告诉我呗。”他这么大度，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神色正经，微微颔首。
我竖起耳朵。
“你猜猜看。”
哈——你这个坏心眼的家伙！逗我玩呢。
“呵呵，请别误会，塞夏提雅。”菲林斯示意我把空杯放下，“我并非有意搪塞，横竖我也常换名号，总归是唤我，日后你愿意怎么喊，便怎么喊。”
“来日方长，我们无需急于一时。”酒水重新填满杯子。
他都这么说了，况且他也不是会为这种事情生气的人。
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可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硌着，隐约察觉到自己漏掉了某处暗语。
我有些郁闷地一口干完了这杯。
菲林斯早看惯了我这副样子，也不解释，又抬起酒瓶示意，问我还要不要再来半杯。
我摇头，困意慢慢漫上来，哈欠打到一半又吞回去。
他放下酒瓶，将塞子堵回瓶口，起身缓步绕到我这边，大衣下摆擦过桌腿，带出一串细碎的金属轻响。
“时候不早了，我送你。”
月亮从云层后整个亮出来，圆得刺眼。
此时已是深夜，雾薄了大半，脚下草叶都染着灰白的霜光。
我仰头看了一眼。
“今晚月亮真不错。”
菲林斯也抬了眼，“确实如此。”
月光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之间，勾出一道白边。
“够听下一个故事吗？”我问。
“还差些。”他收回视线，落回我脸上。
“差什么？非得等有云没云，有风没风？”
“等你把时间空出来。”他半真半假地笑，“好故事要留到不必犯困赶夜路回去的晚上。”
我哼了一声，没接茬。
这人的嘴和这月亮一样，圆得让人抓不住边。
走到岔道口，他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我侧头看他。
他站在风里，幽灯提在身侧，光晕从他手边缓缓漾开，托住一小片发亮的夜。
明明他就站在这里，却突然给我一种下一秒就要褪去的感觉。
“你在想什么，菲林斯。”
“噢……”菲林斯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手指在提灯的金属边沿上轻挲，“我只是想着，今晚讲了那么多，似乎占用了你不少时间……”
伸出爪子钓我，我伸手的时候又想缩回去？
“菲林斯。”
他抬起眼。
“你讲得很好听。”我把被风吹乱的刘海往上随意拨了拨，“再说了，于我个人而言有时候也不是非得做什么才算没白费时间，时间自有它的分量，况且就像你说名字怎么喊都行一样，没这么多讲究。”
“我以后还想去找你听别的故事，你说这算不算打扰你？”
我看见他摩挲灯柄的手指顿了顿，指节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菲林斯看着我，唇角笑意舒展，连带着声线都柔和下来。
“不算。”他说，“这算盛情难却。”
我摸了摸耳根，摆摆手，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身后追上来，卷着他的声音，散在霜色里。
“好梦，塞夏提雅。”
我没回头，只把那只手又抬了抬，权当应了。
身侧幽光铺着前路，无半点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