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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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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二人对视无言。

雨还在下,连绵的响动从瓦上传来。

“嗯,”纪悦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荒诞间,她顺口溜出来一句话,“她长得,别说,你细端详的话,和官家,是有一点像的。”她也不知道心虚什么,紧张地往议事厅里看了眼,这才转过身来,“就,不能细看,也不能细想,”她说,“听下人说,我长得很像祖母,正仪,也像祖母,很少有长得像外祖母的女孩。”

李音书苦着脸,“她出生的那年,她爹六岁。”

“……不好说,”纪悦抿抿唇,小声说,“我娘生我哥的那年十一岁。”

“余下的,我也不清楚。”李音书脸上神情一时阴晴不定,“若官家没死,这将是个巨大的麻烦。”

“你选,”纪悦往厅里指了指,“对付他们,还是对付她们,反正我觉得,至少那是群女孩子,再恶毒也不能污了你的清白,顶多叫你找个班上。”

延龄来信跟她转述过云菩的惊人之语,真是余音绕梁。

找个班上,平平无奇的四个字,嘿,连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魔性。

“要是你承认有来自未来的药剂,那是不是也要认可,未来人击败了外星人?”李音书凝视着她。

“不,你选,他们,还是她们。”纪悦抄着手,斜了李音书一眼,“这个样子,就算当了皇帝,和官家又有什么区别?一个傀儡罢了,打下来的天下,日后还是要归他们,最终卸磨杀驴,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你瞧,她,正仪为她出生入死,呕心沥血,到头来,还要与郑棠并居相位,真是可笑。”

李音书压低了声,“有人说,呃,当时郑棠一掀衣袍,立时从阶下囚变为座上之宾。”

她神情复杂的看向纪悦,道,“她们为了自圆其说,倒也能忍,此时我们再提华夷之别已无意义,一路上,市井间传唱的歌谣都是,旧府新开列花楼,绮阁只宴女公侯。分虎竹,握金筹,庙堂今日属钗头。”

这首词写的奇烂,也称不上朗朗上口,但若连不识字的村妇都能将这拗口词句记在心里,说话间神态不是嘲讽,而是希冀,本来应该在田里帮忙的女孩们开始在树下读书,那事态就严重了。

她焦虑的想跟纪悦商量个对策。

纪悦只关心八卦。

该纪悦拿个章程的时候,纪悦芝麻大的脑子只能思考“郑棠是女的”。

“……不是?”纪悦眉毛要飞到天边去了,“你说什么?”她蹙起眉,反反复复惊愕道,“郑棠——是女的?”

“对。”李音书已经不想和纪悦说话了,她索性把这些日子积攒的信扔给了纪悦。

反正,纪悦喜欢八卦不是?

“君上说,她见死不救,是道貌岸然虚伪的乡野村妇;信国主说要是见死救了,她娘只会吊死在她家客厅。”李音书无奈的看着窗外的雨。

她尽力了。

她将所有不适合出现在口中的词语粉饰了。

信国主的原话可是骂君上或许孝顺到连自己亲娘的尸身都认不出来的地步,惺惺作态,活着时不在乎亲娘的死活,从未尽孝一日,死后有用时又是天字第一号头等大孝女。

这种词句出现在往来国书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不可理喻。

更何况,君上也有苦衷。

以妾为母这是重罪。

君上的生母只能有一个。

信国主总抓着这个点,咬死不放。

而且,她发现,信国主这人,嘴是真的贱。

反正不知道为何,她就是讨厌这个人,仿佛挨过几百遍的敲打。

君上写几句,信国主能回十页纸,从纪家祖上开始喷一直喷到君上她娘,这么长时间,甚至没见过重复的句子。

现在她怀疑道听途说的闲话可能是真相,这人与钺国柳在溪结仇的原因是她骂柳在溪“为上等七肥三瘦猪头肉,俯身甘为牛马,抬眉愿做驴骡,自此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还仿了君上的字,挪用了我们的几十万两银子。”李音书观察着纪悦的神色,“这人,不地道。”

她能感觉到纪悦此刻站在君上这边全是因为姐妹情谊,或者可以说,纪悦觉得她不能抛弃君上,要和君上共进退,但纪悦的态度很明显,也很暧昧。

纪悦倾向于和谈,或者说,投降。

她不怪纪悦,因为她知道,只要君上作出决定,纪悦还是愿意随君上死战到底。

纪悦只关心官家的下落,“那她死了吗?”

“……不知道。”李音书实话实说。

“你觉得,是真的吗?”纪悦回身。

院外传来水声,马蹄踏进了积水。

“倘若是真的,那你觉得,是外星人吗?”李音书反问道。

“若是,”纪悦也苦笑起来,“我们此刻所作所为,便是助纣为虐。”她喃喃道,“那可是千古罪人。”

“西提急报——”兵子冲了进来。

她顺着兵子的身影看去。

那些阴沉算计的面庞一下子变得惊慌失措,有人裤子的颜色一瞬间变暗了,“是,是打来了?”结结巴巴的声音响了起来,此起彼伏,真是可笑。

“都慌什么!”纪愉呵斥道。

说话间,她扫视过众人,余光落在陌令章身上。

陌安抚使承熙二年二甲第十三名进士出身,屡次升迁,知越州,景昭四年,容东麟被杀,官家罔顾她的反对,点了陌令章出任两浙东路安抚使,兼抚西路,几乎将整个越州都拱手送进陌令章——郑相的门生手中。

自此,郑棠手握半壁江山,朝中尽是他的门徒走狗,呸,她。

有时她都恨容东麟,不是士林清流么,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起了送女儿去给郑棠做妾的念头。

做母亲的人哪里忍得了这个,容东麟的妾室几番恳求,终于下了狠手,送走了容安抚使。

就当要秋后问斩的关口,胡夫人买通了卫云菩,不知道给了多少金银,反正没多久,容四——从前叫容盼璋,现在叫胡令宸,出任了御前一等侍女,内阁书记官。

真是可笑。

陌令章这人有点意思。

就连沈文恒都露出一丝失措,陌令章却无动于衷。

不知是老谋深算,还是有恃无恐。

“进来。”她支着头,靠在座上。

兵子浑身湿透,鞋和裤腿上全是泥,进门就跪下,“水位一夜之间,涨了四尺有五。”

“哪一段?”她问。

“钱塘。”

“渗水?”

兵子急切的点头。

“倒涌呢?”

“……暂时好像还无。”兵子迟疑道。

“那就别说的想决口。”纪愉沉声道。

她越过兵子的身影,看向窗。

雨影打在窗上,连成一片,纪悦和李音书的身形成了这场暴雨中小小的影子,她俩也不嫌雨大,就在廊下说话。

“城外二十一县,”她问,“哪里地势最低?”她叫了散,“去拿水尺与堤图。”

兵子急匆匆起身,往雨里跑去。

她扬声道,“阿悦?”

“等等,”纪悦走了进来,不高兴的看了她一眼,再转过头时已是亲切笑颜,“先吃点东西。”她柔声道,“你这一来一去至少两个时辰,空着肚子,又冒着雨,肯定会生病的,我已经命人备了粥菜,你吃了再走。”

小兵似乎有些动容,有些迟疑,低声应是,快步走了。

纪愉没有看她,只是招呼陌令章,“陌大人,留一留。”

陌令章也没推辞,上前展开舆图。

陌令章长相上有些雌雄莫辨,身形偏矮,总让她想起郑棠,纪悦难免多看了两眼。

但她转念一想,陌令章只是生不出儿子,和崔相一样,家里一窝女儿,这么多小孩,人多嘴杂,应该不是女子。

纪愉垂眸看着舆图。

这场水患,来的真是时候,她自嘲的想,这话若是被人听见,她想来是要身败名裂了。

这件事足以让随她南下的旧臣不再满嘴的“从前如何”,也能够让越州上下不再“你们吃穿用度,都是我们给的”,终于,这件事摆在眼前,所有人都必须拿出自己的真本事,有本事,才能服众。

这些时日,每天都在吵,每天都在争,而她,没有开口。

因为这些话不让他们说出来,迟早也会从别处烂。

这场雨,下的真好。

但也来的太快。

她心里思量着,口中却问,“听闻郑相侍了新君,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东阁大学士。”

陌令章垂着眼,“门生不弹座主,弟子不讦其师。”

“可曾听过一句话,”纪愉抬起头,“芝兰挡路,不得不锄。”

陌令章没接这句。

她便也没再说,“提基几年加固的?”

“去年秋天。”陌令章的态度可称不上恭敬。

“若开西提,”她看了陌令章一眼,“水往哪走?”

在此刻,陌令章终于正眼看她了,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东南。”

“多少户人家?”

“四千余户。”

“现在撤人的话,”纪愉看了眼天色,“老人孩子走得慢,到天黑时分,能撤到临安吗?”

“王爷的意思是开提?”陌令章停顿片刻。

纪相把册子合上,“开提之后,官道断几日?”

“不好说,”她说,“看雨势,短则七至十日,长则月余。”

“官道若断,粮草从哪走?”

“从余姚绕。”她对纪相有些刮目相看了。

纪相没有推诿,也没有利用这个良机拿捏越州上下一番,而是将事情扛下,立时决断。

是个英杰,她心想。

“但余姚的水道细窄,有堵的风险,不过,我会去一趟。”

“余姚的水道一日能走多少粮船?”

“至少三千石。”

纪相点点头,“那够用了。”

“城中粮价若是能管住,够城中低转。”她抬头看向纪相。

纪愉点了下舆图,“午时前撤东南十七乡,申时前迁走剩下老弱,军中出五百人协助,军械先挪高处,余姚至越州城所有水路现在开始清障,所有粮船改道,若西堤开后水势超出预估,立刻再开南二闸,若两处都压不住——”她停了片刻,“那就先保人。”

她与陌令章对视须臾。

最终陌令章垂下视线,“微臣明白。”

“我去西提。”她起身。

“我去余姚。”陌令章行礼告退。

出门时她听见纪国公说,“我和你一起。”

“你留下。”纪相断然道,“长江水势不比寻常……”

她停了片刻,提步走出衙门。

“大人。”姚副使跟了上来。

“立刻征调民夫,将粮行的伙计叫来。”她走在雨中,“河口一定要清理干净,那里多是上游冲下来的杂物。”

余姚水路已经许多年没有承担过大规模的运粮。

她心里也捏着一把汗。

直到第一艘粮船通过浅滩,擦着淤泥过去,滑入深水,她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松了一下肩,“最大的两艘不要过。”她吩咐,“用小船。”

她沿着跳板下去。

小吏撑起伞。

“元度,西提呢?”她问。

陶元度低声说,“纪小姐变了主意,直接开了南边两闸。”

她抬眼,皱起眉。

“但水势渐平。”陶元度顿了顿,“大部乡民已撤,暂无伤亡,她让大人不必去西提,把粮先运进城里。”

她便停下脚步,驻足看向伞外的雨。

“大人,”陶元度问,“事到如今,大人如何打算?”他说,“当真要奉一女流之辈为主?”他说话声音很急,“若女子都能称王,那大人足以称帝,我们借越州城长江天险自立,何愁大业不成?”

“官家于我有知遇之恩,”陌令章冷冷的看了他一眼,“身为臣子,现在应为主君报仇。”她抬起手,止住陶元度剩下的话语,“我意已决,此事到此为止,你若再说这种悖逆之语,休怪我无情。”

她将陶元度晾在身后。

穿上这身官服的那一刻,她佩服纪愉。

纪愉敢以女儿身抛头露面。

她只敢披着假皮,在世间行走。

随从仓皇跟上,“大人回衙?”

“回家。”她说。

不论她与纪相之间的胜负,没有伤亡总归是好的,心里这根弦稍微的松泛些。

所以她回家时,心情称得上不错。

直到门房看见她的时候脸色都变了,“老爷。”

月来在外院蹲她,一照面就尖声呵斥道,“你还知道死回来呢?”

“爹爹。”嘉娘从嬷嬷手里挣脱出来,扑到她怀里。

她看见嘉娘的那刻,什么都明白了。

嘉娘性子野,不是爬树就是往草里钻,还溜出去抓过鱼,头发总是乱的,今日头发全被梳到了一边,左脸从颧骨到下巴,细长的一道伤,洒满了药粉。

她脑子一瞬间空了一下。

“爹。”嘉娘嚎啕道。“他打我,追着我拿刀划我,说要给我点教训,看我这个野丫头还敢不敢出门抛头露面。”

“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不守妇道的女人!”沈五郎叫嚷道,“国才亡了!我这是教你规矩。”

“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月来催促道。

沈文恒的夫人姚氏牵着沈五郎,“孩子失手,谁也不愿见,夫人何苦这般不依不饶?”

“失手?”月来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月来此生那是听不得失手这二字的。

“儿女争闹,陌小姐言语也颇为锋利。”姚氏行了一礼,“药钱我沈家出,若要寻名医,我也禀过夫君,延请名医,我也知,女儿家的脸若是留下痕迹,将来议亲终究受碍。”

院子里忽然静了一瞬。

“我愿结这门亲,”姚氏朗声说,“日后叫五郎迎娶令爱,总不至于叫她为了这点伤,误了终身。”

“你做梦。”月来呸了一声,“你也不照照镜子,你儿子配吗?”

姚氏不理她了,神情间流露出高高在上的鄙夷,转头看过来,“陌大人,您说呢?”

陌令章看了眼自己的手,袖口有今日在河道边沾上的泥,再往下看,是官袍的边。

做了这么久的男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她快忘记自己的身份了。

直到晚上回家,另一个人站在院里,认真的告诉她,你女儿的脸被我儿子划破了,没关系,我家肯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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