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野草从废墟的缝隙里疯长出来，有的已经长到半人高，在风里摇摇晃晃。偶尔有几只野鸟从草丛里飞起来，扑棱棱的，像是在这片荒芜里也待不踏实。

洛魂站了很久，才往谷间迈出第一步。伊伊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他们走进村口，这里本应有一棵苍翠的老樟树，如今只见半截焦黑的树桩，树皮皲裂，内里已是坏死。

只是，失去了这仿佛遮天蔽日的树冠，阳光得以倾泻到曾经照耀不到的角落，树桩旁长出了一丛新枝，嫩绿的叶子从焦黑的树皮间探出，如这春天，葱茏繁盛。

伊伊注意到了这丛半人高的青翠，走近几分，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于是枝条招展了起来，像是回应伊伊这温柔的触碰，伊伊指尖一颤，收回手，心中不知何种滋味。

二人继续往村中行进。

村道还在，只是被杂草遮盖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原来的走向。所幸记忆仍镌刻心底，他们得以循着记忆，踏向家的方向。

路过贾家大院，曾经气派的门庭如今已然衰落，透过因无人保养而锈烂的铁门，洛魂还能瞧见自己曾经与贾弘一同练剑的院子，只是现而已是杂草丛生，如同记忆也覆上了青苔。

见到刘婆婆家，木门还立在门框上，只是歪了半边，风一吹便吱呀作响。这房子不比大户的结实，墙已塌了小半，立着的梁柱上挂着一截烧焦的布条，风里述说着苍凉。

到了自家门前，洛魂停了很久。

院墙还在，只是无人打理，墙头上长满了野草。院门也尚且完好，比起记忆里，仿佛只是旧了许多，似乎只要推开门，便能见到缫丝的阿娘、见到削萝卜准备牛食的爹爹。

只是，人要面对现实。

洛魂轻轻推开门，跨过门槛来到院落。院子里的石板缝里长出了高高的艾草，齐腰深，踩过去便是一阵沙沙的响，也不知是哪年有种子飘了进来。

正屋的墙一切完好，屋顶少了些瓦片，也照样撑着一角天空。瓦片叛逃者的尸骸成了碎块，零落在院前院后，被草叶掩盖，怕是难以找全尸骨。

就像……

这比喻还是不打为好。

只要站在这儿，过往便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他觉得自己应该会记得分外清晰，只是如今不得不承认，记忆已被新的经历稀释了太多太多，那些画面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但至少，还能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伊伊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却轻轻一颤，随即将原因归结为她的手指很凉。

“阿兄。”她唤了他一声。

“我在。”洛魂应声。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发哑，为了掩饰这一点，他回过头看她。

伊伊的眼眶也有些发红，却还在冲自己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全是涩意。

他握紧她的手，带着她走到正屋前，在门槛前的石板上并排跪下。

他带着线香，点燃以后便插在墙根下。随后，双手交叠，额头触地，深深地磕了下去。

伊伊亦如此。

磕完头，两人就那样跪着，谁也没有起来。

本就歪斜的太阳落到了山头，将天边烧成橘红的晕，将院间镀上暖色的光。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废墟上，落在野草间，落在寂寥的心上。

似乎过了很久，他们才起身，收拾起了房屋，带走了尚且完好的物事。再然后，村后的小山里，多了两个小小的茔冢。

自然是寻不见尸身的，以衣冠作冢，是对爹爹与阿娘的悼念。

一抔黄土，埋着爹娘，以及再也回不去的年月。

夕日颓尽，恰如燃尽的灯火。暮色从谷地深处漫上来，将世界都染成了青灰色。不远处的断壁残垣渐渐模糊，像是被暮色吞没，又像是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洛魂带着伊伊离开了。

他是感觉冷的，不过想起来伊伊就在身边，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走到那熟悉的山间拐角，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虽说天光黯淡，什么也看不清，但树叶舒缓的沙沙声，和几点不知何处飘来的萤火，还是让他心中为之一定。

“伊伊。”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