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本来会安安静静死去的，无论多么不甘。这是它第一次尝试渡天劫，它所有的准备、所有的后手都用尽了，但还是没法渡过，只能退而求其次保住性命。

好消息是它的确保住了命，坏消息是只是暂时的，它依然会死，晚一两天而已。只是，这命途在悄然之间又发生了改变。

即便白狐这般抗拒，他们还是不计前嫌，甚至洛魂在晚膳之后还端来了一晚肉糜，说是伊伊说的要把这个给自己。

那个喜欢顺着自己皮毛抚摸的、美到到连活了近万年的自己也会有几分惊异的少女，在受到自己的抗拒之后、在生气离开之后，还是会善良地想着自己。

多么愚蠢的姑娘。

白狐睁着眼，金瞳映着炭火的余烬，也映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肉糜。

一碗肉糜而已，不过是那个愚蠢的小姑娘自我感动的手段罢了。她救它，不是因为它需要被救，是因为她想救，这份善意从始至终都是她自己的事，与它无关。

只是鼻翼依然闻得到肉香与药材的清苦。

肉剁得很碎，先前洛魂也说掺了些活血化瘀的药粉。

其实很普通，但对于暂时失去能力与玄气的它而言，能吃就已经是最大的优点了。现在的它，只不过是一条普通的狐狸，也会饿会渴，需要进食来保障自己的身体机能。甚至在这种时候更要保证充足的食物供应，均衡的营养才能让着濒临崩溃的身躯恢复。

即便它善于隐忍，也做不到忽略这近在咫尺的味道，缠缠绕绕地钻进鼻子里，怎么都避不开。

它试图以思考来转移注意力，从千源岭想到鸠水，从鸠水想到狐影山林，想到白狐，想到赤狐，想到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找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僻静处准备渡劫，想到自己在劫雷下奄奄一息，想到被救到此处，想到洛魂与伊伊，想到一碗肉糜。

大抵就是如此，哪怕践行了话中的如果，最后还是会回到原点。

所以，它又回想了一遍洛魂的话，其中有一句让它印象颇深——“她给你上药、给你喂药就随她。这对你没坏处，她收获了救护他者的心安，你获得了伤势好转的契机，这本该是双赢的局面。”

这只是一句寻常的分析利弊的话，阐述着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它怔怔地想着，这时才真正忘记了肉糜的味道。

夜更深了，屋外起了风，吹得窗户纸簌簌作响。而厅中的火堆彻底暗下去，只剩灰烬还尚有几分余温，白狐睁着眼，此刻的金瞳与周围一般黑暗。

之前外敷的伤药与内服的药汤开始逐渐起了作用，伤痛感好了些许，但还远远不够。

不过，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真正用来痊愈的，而是用于吊住它那口气，只要这小小的愈合能让它挺过最危险的时刻，以它的能力，后面的恢复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不过，它体内还有劫雷残留的余威肆虐，哪怕全力调养，真正完全恢复到渡劫前的状态也是要以百年计的。当然，渡劫未死也有好处，它能容纳更多妖力了，彻底恢复之后也会变得更强——只要期间不死掉的话。

只是，它不可能真的傻等上百年，只要恢复到足以独身回返南疆，便肯定要回去蛰伏养伤，备战下一次渡劫机会。它倒不是很惧怕若几百年后未过天劫而身死道消，只是想着那些明里暗里的事，便知道渡劫是自己一定要做的事。

所以，它需要活着，需要时间。

现在，它异常虚弱，可能还需要在此待上一段时间，等到足够自保，或者至少也要恢复基本的行动能力，便离开此处，找个安静的地方进行自我调节。等到有了渡海之能，便是返回南疆之时。

它不怕死，但它不能死。

真的，要吃吗？

白狐看着那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的陶碗，金瞳有些涣散。

……

天明时分。

洛魂原本是要在后院修行的——二老离开以后，洛魂的修行便主要在院中了，只有想着院子地方不够他施展时，才会去山中找个地方修行。

不过，他记挂着昨日捡回来的那条白狐，还是先拐去了前厅看一眼。

见到的情形有些意外，也在意料之中。

白狐还在原本的位置躺着，姿势只有非常细微的差异，昨天只是侧躺，现在则是略微蜷起了几分身子。大抵是因为火堆熄灭，半夜生凉，白狐伤重，动弹一下都困难万分，想要稍微暖和一些都万分困难。

碗没有动过，肉糜原封不动地搁在那里，表面凝了一层油脂，不过棉布上的丹药的确是不见了。

洛魂叹了口气，与白狐那金白分明的眼瞳对视了一下，收起棉布，默默端着陶碗走了。白狐注视着他，直到他离开自己的脖颈扭转极限和视野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