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过后，厅中便安静了下来，连耳房那边的水声都显得清晰可闻。

直到水声都渐渐小了下来，白狐才忽然睁开眼，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看向洛魂。

洛魂毫不畏惧地与之对视，哪怕清楚这白狐的能力恐怕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只是，白狐目光中的情绪，既不居高临下，也不见被冒犯的怒意，只是平静而冷淡地看着他，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洛魂也只是洛魂。

它活了许多年，对很多人很多事，都不会有特别多余的感情，一切恰似清晨飘游的山岚，恰似夕日过眼的云烟。

——本应如此。

“本座不屑恩将仇报之事。”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带着微微的喑哑，如此也不掩其傲然之意。

它该是如此的，恩将仇报，这四个字对它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洛魂惊讶于这白狐口吐人言，却又带着果然如此的笃定。他先前便从这白狐的神态举止觉得它是高智慧生物，这才会与它说了许多，希望它能吃些东西。如今果真见它出言，当是既在意料之内又在情理之中。

“那就好。我相信阁下，也希望阁下能对我们有一些信任。”

洛魂颔首，郑重其事道。

白狐的耳朵扑棱了一下，闭上眼眸，重新将脑袋埋进了毛茸茸的大尾巴之中。

而此时，伊伊正擦着头发走进厅中，厅中顿时荡起了皂角的清香。

“阿兄，水还热着呢，你快去洗。”

她笑意盈盈地说着，被热水暖过的脸颊愈发娇媚，以己之身，诠释起了何谓出水芙蓉。

“说了很多次，不用给我留水，烧的水你自己用完就好。我是修者，不怕冷，还能用玄气加热，你别省着自己不够用。”

洛魂说着，从伊伊手中接过毛巾，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捋。

他的动作应当是轻柔的，只是这些年练剑，指腹还是磨出了较为粗粝的茧子，不小心刮过她的头皮时，便给她带起一阵酥麻的痒。

“嘶，你轻点。”

伊伊缩了缩脖子，肩膀往上一耸，正好撞在他手肘上。

洛魂顿了片刻，而伊伊正微微偏着头，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几缕碎发贴着皮肤，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洇进了领口。

“已经很轻了，是你太矫情。”

洛魂赶忙用毛巾托住，同时放慢动作，指腹从她发顶缓缓滑到发尾，兜住那一捧乌发，轻轻挤了挤水。

“你这叫轻？跟擦剑似的。”

伊伊哼哼唧唧的，嘴上不饶人。

“剑可比你听话。”洛魂笑道。

“你要是不会，就让我自己来。”伊伊竖眉，伸手去抢毛巾。

洛魂把毛巾往上一举，她便扑了个空，回头瞪他，双眼水汪汪的，大抵是方才沐浴的水汽令她瞧着愈发娇柔。

“乖，就快好了。”洛魂还用着小时候哄小孩的语调说着话。

伊伊却是“噗嗤”一笑，转回身去，由着他继续把半干的头发擦净。

紧接着，洛魂便收了毛巾，掌心贴上她的头顶。随着玄气的缓缓渡出，一股温热从她头皮渗开，顺着发丝往下蔓延，那些残余的水汽化作细细的白雾，一缕一缕地升腾起来。

伊伊眯起眼，像被在火堆旁烤火的猫，脑袋不自觉地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阿兄，你省着点玄气，好好修炼。”

虽是这么说着，但她显然很喜欢眼下这暖乎乎的感觉。

“玄气越用越练达，不碍事的。”

直到伊伊的头发变得干爽起来，她这才转过身去看他。姑娘家刚被热气蒸过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睫毛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眼瞳黑而亮，恰似清泉底下镶嵌的墨玉。

“看我作甚，快去梳洗啦！”伊伊叉腰，语气蛮横。

“知道了。”洛魂笑笑，带着干净的衣服也便去了耳房沐浴。

……

于白狐而言，它静静看着那小姑娘叉腰瞪眼，又看着他笑着退进耳房，直到气氛沉淀下来以后，便看向窗外的星河。思绪如何，无人可知。

方才那些吵闹，虽说是已经安静下来，但余温犹在，轻轻描摹起了“安宁”二字的写法。有人在旁边吵着闹着，而自己什么都不用想，仅仅是笑着看着，这本应是非常朴素的情形，如今想来也别有几分新意。

白狐慢慢呼出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念头散去，重新闭上了眼。

今夜无梦，唯见星河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