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伊的后背贴着药柜，那些装着药材的抽屉硌着她的脊骨，透过薄薄的秋衫传来钝痛。她的手指还在身后徒劳地摸索，摸到一把算盘，冰凉的木珠硌着掌心，她握住了，却没有力气举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袁安越来越近，却又无计可施。

阿兄，你在哪儿……

阿兄，伊伊好害怕……

阿兄，说好的我们一起在一起呢？

伊伊努力缩起身体，脖子因为用力而绷出细长的线条，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小兽，无助而可怜。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板：“阿兄说过的，他说过谁也不能把我带走……”

袁安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手落在了她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可是他不在。”他说。

伊伊的眼泪蓄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淌进嘴角，咸而苦涩。

她张了张嘴，想要叫喊，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却比任何呼救声都要来得让人倍感无助。

而门外，热闹而嘈杂，却无人知晓药馆紧闭的门中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袁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只见布满血丝的眼，疲惫压着疲惫，欲望压着欲望，像是有什么在里头溃烂了很久的东西，如今彻底崩塌。

他看着她流泪的样子，表情有一瞬的恍惚，但也只是一瞬而已，像是人性的回光返照，短暂停驻，俶尔远逝。

“你会理解我的，对吧？”

梦呓一般的语气，却又带着无法掩饰的恶意，似是降临真实世界里的梦魇。

他的手从她肩头移开，探向她的手腕。

伊伊闭上了眼。

……

洛魂是在午时于镇口遇见小顺的。

整个夏天，他都已经很少去四海阁了，开始纠察另一件事——袁家的底。

起因倒非是什么正义感，而是一个老妇人的委托，说是儿子在袁家的铺子做杂役，被欠了薪不还，儿媳妇和孙儿都等着这笔钱开饭呢。可官府推诿此事，不做处理，这才来求四海阁的。

洛魂接了委托，去铺子上暴力要回了薪水，见了铺子的账目，他便起了查探袁家的心思。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他原本以为袁家只是寻常权贵，许是有些见不得光的事，与官府存在一些人尽皆知的勾结，谁知他们还做养患、走私、向上贿赂打点、向下威逼胁迫、无限制杀人放火。说到底，都是为了名与利，而非什么时局之下的无奈之举。

许是他们仗着与官府的勾结，做事也明目张胆，有些事并不难寻。他正搜集着证据，哪知又出来一件大事。

袁家家主西去。

当然，这还不至于让袁家崩解，势力膨胀到这等地步的家族，一个两个的关键人物死亡，还不至于让整个体系崩溃。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止境的争权夺利。

袁家家主尚不到知天命的年纪，正值壮年，下一任接替者尚未确定。袁安虽贵为大公子，颇有声名，但其胞弟袁澈同样是人中龙凤，同族其余优秀子弟对家族主脉亦是虎视眈眈。

毕竟是数房堂戚组成的大家族，并没有什么嫡系旁系之说，能者上位，而非血亲继承。如此，在各位族老的鼓动下，轰轰烈烈的家主竞争之战便开始了。

而洛魂怀疑，袁家家主西去与刘家相关，而袁安的疏远，也并非全然因为被伊伊拒绝而黯然。而是当时袁家家主便已时日无多，他既要尽人子的照顾责任，也要为可能到来的夺权战做好准备，故而不曾有太多时间再来这边风花雪月。

而随着家主争夺战的愈演愈烈，一些政与商上的变化也在悄然进行着，袁家一时内忧外患。不过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袁家是忽然失去了家主，又非失去了势力与实力，等到新家主上任，一切稳固下来，袁家还是那个袁家。

此间，为争权夺利，各位候选人对其余人等的揭短、攻讦之言不在少数，虽说存在大量虚构的污蔑，但也有不少是真切的恶行被揭发。

洛魂收集材料之余，乐得吃瓜。

直到昨日傍晚，他才得到一条情报，说是去年初秋，袁大少爷的侍卫曾经杀了刘家三人，却又派人穿上他们衣服，不知出去作何偷鸡摸狗之事，最后鼻青脸肿地回来，当真有大家族长子的风范。

洛魂本是听听而已，直到睡过一夜，清早练剑，脑子清明过来以后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算算日子，他们说的时日，正是去年家中遭了刘家偷袭的时候。当时白狐大约是为了避免给他们惹麻烦，只是把这些人赶走而未杀，紧接着过几日袁安便来，说是谢过自己，顺势以此事为引邀请自己前去西镇对付刘家。

这不就对上了！

这件事，并非构陷。

洛魂继续想，又想到了一种可能。

袁安对伊伊起意，大约是那天初见便有了。正好自己与刘家有了梁子，他便可以派人伪装刘家人来自家偷袭。

若是成功，自己身死，伊伊没了保护，很大可能会落入他手中；若是失败，便可与自己接触，增进感情，也能接近伊伊，还能逼自己不得不参与西镇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