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不足以伤到皮肉，仅仅只让他后退半步，但以弱对强还能将之逼退，已经是了不得的成就了。

老者收回手，看了袖口的裂痕，再抬眼时，眼中也认真了起来。

“尚有几分能耐，可惜今日得留在这里了。”

说着，老者信手召来了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抖开时恰似一道银色的水线。

顷刻间，他的身形随之而动，如同风中翩翩起舞的落叶，飘忽不定。伴随而至的，是如水银泻地的剑光，在洛魂周身织下一道细密的光网。

洛魂此前甚少对上过使软剑之人，不过这还不足以让他失去方寸。又或者说，已经没有能让他方寸大乱的事了。

的确，老者的剑法绵密而老辣，每一剑都带着他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功力沉淀，不急不躁，滴水不漏。

不过，洛魂也并不会因为年轻就水平不足。他是令见过千万天才的狐皇也要为之惊讶的人物，是对剑法领悟卓绝的天生剑客，所创剑法，是一等一的凌厉而难缠。

仅仅是片刻，二人便在廊下缠斗了数十回合，剑光交错，玄气激荡，把那一片青砖地面打得碎石飞溅。

只是，若以长久来记，洛魂还是要落入下风的。

的确，老者的剑不如他快，但剑快并非是解决一切问题的良方。他每一次变招，老者都能预判几分；每一次试图强攻破局，老者都能恰到好处地封住他的去路。并非技巧有差，而是经验上难以望其项背。

即便如此，洛魂心中依然无波无澜。

他的剑，已经失去了什么，现在想想，大抵是失去了执剑的意义。

曾几何时，拿起剑是为了什么呢？

最早是为了耍帅，为了好玩，乃至为了强身健体，为了保护自己，到后来的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可他做到了吗？

他一直在努力，一直在践行，一直在尽自己最大努力守护。可世事无常，他最后还是没能守护好最后这唯一的至亲。

所以，执剑的意义，没有了。他走上剑道之路的意义，一同消失，这也代表着，他在剑道上的断绝。

其实他愿意重拾道心的话，重新立起剑道之路的根本，也不至于真的道路崩塌。可他不愿这么做，他的血随着心冷了，情随着心断了，挥出的剑，虽然还是快若无踪，却已经冷硬得如雪山顽石。

药馆所见的一幕，也正是一把冷硬的剑，把他胸腔里残余的温热一块一块剜掉，留下只容得下一件事的空腔。

所以，他没有余力去想能胜与否，也无法去想胜败之后又如何，所有的心，只容得下杀袁安一事。而此间剑意，随心间不断膨胀的杀意，在此间战斗中逐渐凝成一线，细如游丝，却又锐不可当。

洛魂以身抵住了老者的软剑，剑势乍如静水，却又在顷刻间倾斜而下，如瀑如练，四面八方皆是水光，每道水光都是剑芒，都带着同等的不可当之锐。

老者软剑所成的光网，在此刻也无法再如先前般耀武扬威，僵持片刻，便被无数的剑芒撕扯与崩碎。

他不由得闪躲与格挡，奈何剑芒之铺天盖地，恰似整处山涧的水倒灌而下，无处不是锋芒。剑光与血光一同溅起，如飞瀑崩碎于岩，溅起千万玉珠。

水云曲，其六，林涧。

飞瀑碎玉，血溅红！

溅的是敌人的血，亦是自己的血。

洛魂固然对老者造成了难以想象的重伤，自己也同样硬吃了老者的软剑绞杀。

这一式见剑招，狠辣程度在当前的水云六式中尤为卓绝，前四式尚且还有守式，而枯藤与林涧已是守势皆无，空余无休止的进攻，要让敌手疲于抵挡，最终落入无法抗衡的深渊。

他做到了，自己也伤痕累累，只是胸中尚未消解的杀意，让他仍如青松伫立于此，肩比这院墙更高！

“袁安在哪？”

再一次对老者问出此话，不过前后一刻钟，境况却大相径庭。

老者不答，其实已是不能答。

所以，他死了。

洛魂收剑，站在廊下，剑上的血顺着剑脊往下淌，他就踩在这样的血河之中，静默而立。

四下俱寂。

方才还围堵在前院的人，悉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偌大的袁家宅院，好似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

于是洛魂心中愈发空寂，哪怕杀了这么多人，还是杀意难消。或许，只有把那畜生不如的东西剁成臊子，才能聊表慰藉。

可在此之后呢？

即便自己真的把袁家全杀完了，又如何呢？

逝去的人，终究是不会回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