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洛魂的身形震颤着，如受焚身之苦，每一寸血肉都在烧灼，视线也在模糊与清晰的边界交错，心脏也带着要刺破胸腔的焰火。

明明只是须臾，却又像是历经了无尽岁月，洛魂这才安定下来。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三个人，眼中平静，又带着一点点奇异的紫色光芒。

袁兴旺的脸色愈发难看，尤其是在凝聚的攻势被洛魂随手掐灭以后。这本就是随手的试探，换作袁渚或覃绶来了也能将之泯灭，但绝做不到如洛魂现下一般轻松写意。

“你用了什么……”

“杀你的东西！”

袁兴旺本是沉声发问，话未说完，便被洛魂饱含恶意的声音打断。声音不复从前，如同被烈火焚烧，沙哑而低沉。

洛魂动身，速度还要更甚一筹，首当其冲的便是相距最近的袁渚。而他的速度已经远超现下他们的认识，袁渚只来得及稍微错过身子闪避，衣袍便被剑锋切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片刻便渗出了细长的血线。

剑锋若是再深几分，恐怕就是暂时难以治愈的重伤了。

洛魂自然也不会给予敌人喘息之机，剑势当即如瀑如雨，水云曲的六式在他手中已不再有明确的界限，招式之间的衔接变得几乎没有间隙，水相的潮涌、残云的聚芒、渔曲的藏锋、山鬼的诡变、枯藤的缠绞、林涧的迸溅，如水流六合，悉数向着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

其声浩大，震慑苍穹！

然而，他毕竟是在以自身为薪柴，丹药点燃的力量虽强，却注定不可持久。

袁兴旺虽说也因那如虹之势而惊诧，但毕竟算是个有见识的，知晓力量不会凭空产生，如此无根之水，必然很快消退。

于是，他并未硬接洛魂的剑，以守为主，带着袁渚和覃绶一齐后撤，将那波涛汹涌的剑势一点一点地消磨掉。

洛魂的攻势虽是越来越急，可剑锋的锐意却在以一种几乎能察觉到的速度衰落。呼吸愈发重了，身上的伤口在丹药的催动下反复着愈合与崩裂的进程。

但他还在挥剑，一刻也不曾停过，一刻也没有后退。

他并非在为自己而战，而是为那个已经不会回来的小姑娘，为那些本不该发生的、却已经发生的事。

意识已然滑向某个边缘，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底下的深渊。

可他依然要挣扎着，怒吼着，向人挥剑，向天挥剑，向这世道挥剑！

轰隆——

雷声轰鸣，银蛇曼舞，不知何时弥漫而来的阴云黑压压而下，白炽的光芒一次又一次将天空割裂，延伸出来的细微电光，扭曲而又狰狞。

雷声与大雨，来得毫无征兆。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四溢的血迹便被这雨水洗刷得四散而开，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细流，最后淡成了难以辨别的红。

洛魂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勾勒出一副消瘦而紧绷的轮廓。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淌下，流过眉骨，沿着下颌滴落，混着不知究竟多少人的血。身上由丹药撕裂身体所催生的赤红气焰，在雨幕中仍然嘶嘶作响，炽烈外放，似乎要将这滂沱大雨一并蒸干。

袁家三人立于廊下，与洛魂之间隔着雨幕而望，气氛剑拔弩张。

“差不多了。”

袁渚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声，三人各自对视，心照不宣。先前各自不同的情绪，此刻都变作了居高临下，或淡漠，或无情，或残忍，以此来观风雨之中的残烛。

而此刻，他们齐齐出手，三人玄气汇聚，便形成了一到刚猛无比的劲气，其玄气波动之浩大，当初洛魂生平罕见。

顷刻间，劲气势如破竹地飞出廊下，穿过朦胧的雨幕，裹挟着沉重而不可抗拒的力道，朝洛魂压去。

如此量级的玄气，若是吃实，莫说重伤垂死，当场化作飞灰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洛魂呢？

表面风采看似张扬，实则早已是强弩之末，可他依然把剑举起，指向门檐下的三道身影，指向那张牙舞爪而来的攻势。

霎时，旧时的画面像是被雨水洇湿的墨迹，在他的意识深处慢慢渗透，带着极致的宁静，又藏着更深的疯狂。

当下，唯有出剑。

以手中之剑，破灭万法。

洛魂闭上了眼。

豆大的雨滴砸在他的眉心，顺着脸颊，沿着下颌滴落。

然后，他睁开了眼，剑出了鞘。

逝水剑法，第一式，奈何。

奈何不渡，天海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