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无他，如今再去想西镇之战，便能得知袁安是个感情淡的人，且颇为自利。

如遇见刘家人以后，说是“与我同诛此獠”，却只有包括洛魂在内的六个江湖人打先锋，他呢？躲在不知何处，到最后死了三个江湖人，他也没落几处伤痕。

若说是本领高强便能无伤，何不一马当先？

王烈骂的倒也没错，“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孬种”。

这般人，当真会为了所谓家族声名回来？真要回来，也只会是以家族声名为借口，实则是为了所剩利益，如何会管这家族如何？包括去西镇讨伐刘家，冠冕堂皇地说是替天行道，又假模假样推心置腹说是家族争端，实质上还得是王烈道出真相——借家族之力报复刘家对他的截杀而已。

所以，剩下的这些袁家人，于袁安回不回来并无多大作用，杀便杀了，他们根本没有谈判的资本。

洛魂重新把剑搁放回膝上，淋着雨，等着一个不知能否等到的人。

不知多久，风雨稍歇，仍是霡霂不绝。

这样淅淅沥沥的小雨中，便能清晰听见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随后，在洛魂面前数丈之远停住。

按照距离推算，洛魂坐在前厅正中，而那脚步所停的位置，便只能是前院拱门入口。

那里，站着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的袁安。

从大门一路走来，自然有着袁家死者，虽说不知他是否去过洛魂最初走岔了路去往的校场，但这一片的尸首数目应该足够触目惊心了。

因此，他的脸色无疑是愤怒、担忧而哀伤的，大约可以划分为三比三比四的饼状统计图。可他的衣裳是干净的，头发是齐整的，鞋面上甚至没有沾多少泥，也见不着血。

约莫还是等雨小了才踏上回家的路。

踏过拱门，移步前院，看见了一个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影，他这才顿住了脚步。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无数尸首，扫过光杆旗杆，最后又落回到门槛前那个浑身湿透、满身是血的身影，落在那双空无一物的眼睛上。

那里的空洞让他从骨子里泛出寒意，可转瞬就被更实在的东西压了下去。

尸首里有他敬重的人，有他熟悉的人，也有……他所敌视的人。

且洛魂那厮连坐稳都显得困难，身上无数血肉翻卷之处，怕是握不稳剑才将之放在膝上。自己从外门入此，并无再战声势，他明明已经静坐许久却并未疗伤，显然也不剩什么疗愈之物了。

那现下岂不是天赐良机？

恐惧褪去之后，袁安的眼底翻涌起几乎可称之兴奋的情绪。

看吧，那个穿着贵气的尸首袁澈，是他年幼几岁的弟弟，从小就比他讨长辈喜欢，能说会道、左右逢源，各位长辈都常夸他“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如今他也死了，哪儿还有日后？

如今，袁家剩下能继承家族的血脉，还有谁能与他相争？

若是再取一报仇雪恨的声名，手刃屠我袁家的凶煞，登临此獠尸身，唤回袁家之众，声名岂不是当即达到了巅峰？自己的位置，袁家的财富，悉数为己身囊中之物。

袁安踏前一步，把油纸伞愤怒地掷在地上，于是地上的水洼破碎，搅乱了即便没有这一遭也显得分外面目狰狞的水中倒影。

“竖子尔敢！”

他的声音分外之高，将痛心疾首演绎得淋漓尽致，胸腔中的震怒和哀恸一并倾泻。

骂的是洛魂，却也是在喊给那些残存的袁家人听，要让他们知晓，袁家大少爷袁安回来了，他没有抛下他们逃命，而是身负此般重任，回归故里救诸人于水火之中。

——至于水火怎么来的？

何须来问。

洛魂淡漠地看着他表演，胸中怒火顷刻间燃起，却还能保持着明面上的镇定，积攒着足以一击枭首的力量。

“我袁家百年基业，岂能毁于你一人之手！”

喧嚣仍在继续，于雨幕中回响，染上了几分嘶哑嚎哭之感。

袁安喘着气，胸膛起伏，指着洛魂的手指微微发颤，也不知是演技到了火候，还是那恐惧终究没能完全压住。

洛魂忽然一笑，却见不到半分温度。

“你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