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不再是洛魂。

从乡村里无忧无虑的学剑修行，到村中惊变以后摸爬滚打的谋生，再到争执误杀了人的意外，到寻得心安的亲近归处，到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到踏入到镇上的各种纷争……

直到，西镇之战，他再次杀人。

这一次，并非误杀，而是他以并不正义的目的，故意的刻意的有意的，将人杀死。

如果西镇之战中杀人还能以对方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来辩解，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在袁家开始的近乎屠杀的举动呢？

诚然，袁家这么一个作恶多端的家族，里面也是鱼龙混杂，但并非全然十恶不赦之人，也存在心怀向善者。而他一概杀之，是否还遵循着他最初修行的初心？

换言之，他还是从前那个洛魂吗？

忒休斯之船的辩题或许只在地球流传，但背后的哲思，是在所有智慧种族里共通的。

又或许，他已经得到了悖逆初心的惩罚，道路尽毁，前程无光，生命已经可见尽头。于是，这个已经陷入癫狂的疯子，要拉着所有袁家人一起陪葬。

这就是他的逻辑，混乱而难以自立。

可这就是如今的洛魂，混乱而难以自立。

若是将眼前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少妇孺一概杀之，他便不可避免地堕入深渊。

可我早已身处深渊。

他轻声说着，举起了剑——

阳光照破云层，见不得一丝温暖。

……

洛魂抱着伊伊，走出了蓝河镇。

按理来说，守卫应该是要拦的，这么一个浑身是血、骨肉倒错的人太过可疑，还抱着一个看着不像活人的姑娘，简直把“我有问题”写在了脸上。

可谁敢拦呢？

瞧不见地上多的几具尸体吗？

镇上乱做一团，扛把子的民间势力四海阁那边遭了大难，刚刚又听说桥那头的某个有钱人家也出了大事，官府里的官老爷们还要派人应付镇上的骚乱，哪儿有空应付这么一个不讲道理、实力也不讲道理的家伙？

放过他吧，也是放过自己。

于是，洛魂安静离开了镇中，一路往山间去。走过劳作过的药田与菜园，走过被秋风吹黄的芦苇，走过山间系着铜铃的新石亭，走过许多曾经和她一起走过的路。

似乎走了许久，久到暮色四合、天地青灰，他那些被灵光仓促修补过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才将将在一片山坡上停了下来。

并非是说走不下去了，而是的确到了地方。

此间地势较高，一边能望见远处的山峦与河流，一边则是蓝河镇隐约的屋顶和炊烟。

他开始用断情剑挖土。

剑本是神兵，是恶魔一族曾经用来祭祀的礼器，用来掘土未免太过荒诞，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地位的彰显呢？

直到挖出一个合适的深坑，他才把人放进木棺当中，最后看一眼那恬静美好的姑娘，便盖上了土，立上了一块青石板。

石板不大，表面还算平整，用来作碑却也合适。

于是断情剑从铁锹变作了刻笔，开始在石板上落作。只是洛魂的力道太轻，怕是力道重了会惊动谁，因此笔画显得浅而细，也不甚连贯。

暮色彻底沉下来，星子一颗一颗地浮上夜空。今夜无月，星光得以清晰地落在他手上，照着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

刻痕上有水。

是露水吧？

洛魂跪在石板前，呼吸轻缓而漫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只能艰难地深而长地呼吸着，一动不动，如同安插在泥土中的木桩。

夜风从山坡上吹来，带着几分不再浓郁的青草气，也带着远处田地里即将成熟的风气。秋日便是如此，既敲着无数草木凋敝的钟声，亦吹着农家作物兴盛的号角。

待到来年，会有新的野草种子会被风吹来这里，完成落脚、生根与发芽，逐渐长成一片新的草甸，在某个姑娘的安眠之地完成下一轮次的繁盛。

似乎……也挺好？

时日轮转，秋日沁凉。

盘桓了一个月，洛魂终于决定离开。

“向西北去吧，那里有通天渊，有老剑神，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似乎是有人这么说过的。

那就，往西北去吧。

……

蓝河镇外，排队进城的人依然很多。有个半大青年明明与人潮方向一致，却并未随人群踏入镇中。

有好心人提醒他，进镇在这边排队，他却置若罔闻，执拗地偏离了队伍。

真是怪人。

好心被当做驴肝肺的路人嘀咕了一句，回到队伍。

忽然听见一声惊叫，前面开始骚乱，路人皱着眉踮起脚往前去看，却见地上倒了两个人，血流了一地，生死不明。

这是怎么了？

路人惊愕，听着诸人议论纷纷，说着这袁家兄弟真倒霉啊，打南边千里迢迢地来做生意，怎么突然遭了毒手、胸口被戳了这么大的窟窿？

话说，到底是谁这么有能耐，怎么能悄无声息杀了他们？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而杀人者，已经开始了新的故事。

……

……

……

第二纪元，9019年，恶魔 岛。

海风裹着浓重的腥咸拂过岛屿时，白狐的足尖刚刚踏上那片黑色砂砾，她的周身笼着浅淡白光，在禁神领域中也不减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