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知道了，阿兄因为没能在我身边救下我，困顿了一辈子。如果不是因为有一个叫奏的小姑娘陪着他，把他从阴霾中拖到了阳光下，还不知道他会如何呢。”

少女说着，忽然便看向了颜霜，轻轻躬身：“谢谢你。”

“奏也死了，埋在了过去。”颜霜摇摇头。

“那你就代她收下吧。”少女从善如流，轻快地说道。

颜霜被她那双纯澈的眼眸盯着，不好意思再做否认，便应下了她。

少女喜笑颜开，转过身去，伸出手虚虚地碰了碰苏璃的脸颊。其实是碰不到的，但苏璃还是感觉到了一分微凉，带着将散未散的温柔。

“这不是阿兄的错，更不是你的错。所以，阿璃姐姐，不必替他赎罪。”

苏璃的眼眶愈发红了，哽咽道：“伊伊，你好好休息，我带你去——”

“不用啦。”

少女轻轻摇头，温柔地说着，却自有温柔而不可拒绝的力量，不留反驳的余地。

颜霜揽紧了苏璃颤抖的肩，沉声道：“你可知道，若不去便会——”

“会消散的嘛，我知道。”

少女轻描淡写地说着这般可怖的事，将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庄。

“阿璃姐姐是独一无二的，但并不是我的阿兄。爹娘不在了，婆婆爷爷不在了，药馆里的大家不在了，阿兄也不在了，这世上已无我所珍爱之人。

“即便我复生了，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呢？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做一具没有既无来处亦无归处的躯壳？”

说着，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属于少女的遗憾。

“何必贪恋此间。”

苏璃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还有白狐，是白狐说可以救你的。”她哑声道。

“这几日我虽困在浑噩里，却并非全然无知无觉。她来以后，在光茧外面说了很久的话，我都记着呢。

“那些话，也是说与我告别的吧。阿璃姐姐，你和阿兄大抵还不如她了解我，她都清楚我很难选择去南疆这条路，所以只是把这条路和霜儿姐姐说过，随后与我作别才离开的。”

她恬静笑着，似乎要用这般温暖的笑，掩饰她身形逐渐变淡的事实。

其实她可以抵抗灵的流失，把这个过程延长到抵达南疆之后，这也是白狐对颜霜提议的根据之一。只是她并未如此，而是选择任由身形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飘散，好似落下一场萤火之雨。

“阿璃姐姐。”

“我在。”

“替我好好活着，连同阿兄那份一起。”

“……”

“霜儿姐姐，谢谢你一直陪着她，你们以后也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会的。”

少女最后看了一眼头顶的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好像想起了那个夏夜，看见了一小丛卡萨布兰卡花，看见了原野上的萤火满天，看见了对方眼中倒映的自己。

真好啊，自己还可以清醒着把这些快乐的事回忆一遍。

再然后，少女最后的那口气化作了光。

“天该亮了。”

她轻声说，身影彻底碎裂，化作漫天流萤，在夜风中盘旋升腾，越飞越高，最终融入了将明未明的天幕之中。

坟前空无一物，唯余一座孤冢，一碑残字。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落在碑前。晨光渐盛，星河隐去，风过桑林，叶声簌簌。

新的一天，来了。

……

回黎川府县城的路上，苏璃一直没怎么说话。哪怕在休息的时候，她也只是靠在颜霜肩头，不出一言。

颜霜低头看她见她眼睫低垂，似睡非睡，亦不曾出声，只将肩头微微向她那边倾了倾。

待到客栈，苏璃盘着腿坐在榻上，双手抱着膝盖，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随后，她讲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颜霜安安静静的，一如往昔。

苏璃讲故事的本领大约是很烂的，就像某个笔者，详略不当，一些有的没的倒是说得事无巨细，到了关键处，却又是一笔带过。

原因嘛，大家都懂的。

于是，那些好像属于另一个人的细碎日常，经由苏璃的唇齿，一点一点地铺陈开来。彼时的故事自然不含轰轰烈烈的江湖传奇，而是一些更小的事情，没有什么苦难磨砺，更多的是柴米油盐里的牵挂。

直至艳阳高照，直至落日黄昏，直至烛火摇曳。

“就是这样。”

伊伊故去以后，苏璃随口一句“洛魂疯了，屠了袁府全家”便把故事全部带过去了。至于什么无情剑道、什么必死之路，那不重要。

她相信颜霜会相信这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