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妍视线相对的那瞬眸子一颤，她抿唇，垂眸走近，静坐平儿身后，先用湿帕擦去血渍，复为其上药，包扎。季妍动作极轻极缓，不时朝伤口吹气以缓解平儿的疼痛。

每每这时平儿便微不可见的身子一僵，她一手紧攥衣裳，一手紧攥榻沿。其实在那些被容戈尔折磨的日子里，她对疼痛早已麻木。

“疼吗？”季妍语声哽咽，冰冷的指尖轻触平儿背脊。

平儿摇首，“不疼。”

季妍未再说话，只是双肩忍不住地颤抖。

平儿耳尖微动，拉起衣裳转身直面季妍，她伸手，季妍仍旧偏头躲开了。可此番平儿想任性一次，全当是季妍适才戏耍自己的代价。她顿于半空的手又往前伸了些，足够碰到季妍脸颊。

她轻柔拂去她眼底坠落的那滴泪，只觉灼烫。季妍对上她的视线，四目相对，平儿心跳一快，她眼睑轻颤，急于遮掩什么似的收回手，淡然道，“真的不疼。我骗你作何？难不成你还想看我笑话？”

她佯作痛苦模样，想要活跃氛围，收效却是甚微。

季妍现下根本笑不出来，也无心再与平儿打趣。她紧盯着她有些发抖的手，“对不起。当日若非我一意孤行，你亦不会随我入皇陵，也便不会被容戈尔擒住。”她泪如泉涌，“都是我的错，我若不下皇陵，便不会害得你与阿姐受此重伤，害得殿下悲痛欲绝。”

“这不关你的事，决定下楚皇陵是我自己的决定。至于丹阳殿下与楚三殿下，我无法替她们说什么。但此事于我，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尽是我自己的选择，遂你亦不必觉得过意不去。还有容戈尔，他的出现亦非因你，便不是于楚皇陵，早晚与我亦会对上。总之，你不必同我说对不起。”平儿心中难受，她向她递去帕子，“我受长王姬之命保护你，必当竭尽全力。”

季妍没有接，反是握住她的手，恳切道，“那你呢！若是抛开萧芸的命令，你……”

“没有若是。”平儿紧攥帕子，闭眸打断她的话，“我平儿此生只奉长王姬之命行事，所以没有若是，更抛不开。楚皇陵之内，我屡番舍命相救，不过是遵从长王姬之命。我可以死，但你，必须得活着。”

季妍怅然松开平儿的手。她忘不了，自皇陵一趟至今，每每午夜梦回，皆是她与平儿命悬一线之际的那幕。她颓力站起，讷讷道，“我不需要。”她提高了音量，带着哭腔重复道，“我不需要！你听清楚了，我不需要。待何日再见到萧芸，我会亲自同她说，让她日后再不必派人盯着我，我不需要你们的保护。”

那般以命换命的保护太过沉重，她季妍不要。当初她救下她们仅是偶然，她从未真正要求过她们偿还她什么。不论是萧芸或是平儿，她们皆做得够多了。皇陵一趟，她已了愿，余生，她绝不可能让她们中任何一人再有为她赔上性命的可能。

“长王姬她，是为你好。”平儿还想再劝，“你若觉得我烦，我可同长王姬说，让她派旁人来保护你，我西戎有的是高手，比我厉害的亦多得是。”

季妍行至桌前，一手艰难撑着身子，一手指向屋门。她心乱如麻，只觉与平儿无法沟通，她烦躁道，“闭嘴！现在，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沉默在二人之间漫延。

平儿无言以对，心如刀绞。她是鼓足了勇气方说出换旁人来保护季妍那话，结果也未得到季妍的松口。她瘪瘪嘴，无比憋屈。

屋门开了又关，此间一切尽数归于寂静。

亥时三刻，夜色如墨，西戎王宫。

宫墙之上，以梓荗为首的陈逸、司马三人眺望远方一缕忽明忽暗的火焰。一西戎兵抱着长枪倒在司马腿边，司马惊然跳步，看清是什么后松了一口气，他道，“梓大哥，时辰差不多了。”

梓荗收回视线。

六目相对，他们颔首奔向宫门。

随着沉重的宫门缓缓向外敞开，视野之内渐自燃起零星的火焰，千人铁骑由元慎与季湘带领，无声涌入王城巷道，避开宫人居所，径直朝萧宿所在的王宫大殿而去。

宫灯昏黄，巡逻兵猝不及防，眨眼间，兵刃相交，尸横遍野。

寒光漫至大殿，众兵分列肃立，抱木撞门。镶金木门轰然破开，烟尘四起，殿内护卫惊慌失措。龙椅之上的萧宿面色惨白，指尖紧攥龙椅扶手。

萧芸手握长刀，脚踏残门，高举遗诏，声贯满堂，“萧宿！你欺君罔上，窃取王位。在位以来，赋税繁重，民心尽失。今日本王奉先王遗诏，清奸佞，正王储，肃宫闱！众军听令，窃位之贼，人人得而诛之！无关人等只须放下兵器，本王可不追究尔等死罪！敢拥护伪王者，格杀勿论！”

话音落，殿内护卫近半弃刀跪地。

闻及身后弯刀落地声，萧宿怒不可遏，拔刀刺向他，继而拽出被他藏于龙椅后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