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傅璟起来就在顺着窗框边摸索，恰逢江忘悲过来找人，碰见她抹得自己一手灰：“做什么呢？一大早不看文书不巡边的，在这里要当泥瓦匠？”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因为昨晚明喻礼进来，傅璟一眼就看出来她没什么正事，纯粹就是进来逛园子来了。这人打了哈哈，没过两秒就要走，似乎是刻意要打断什么似的。

她要打断什么？傅璟一想到这个问题就颇有些恐惧，这个答案呼之欲出，只是她自己掩耳盗铃，始终不敢直面内心。她只能自欺欺人似的去摸着窗框——

她没摸到孔，看来明喻礼还挺老实，没偷看。

傅璟扶着窗框，如释重负。她对江忘悲扬起一个安抚的笑来：“没事，摸着玩玩。”

可她刚把心放下来，背后明喻礼的声音就飘过来唤她：“将军。”

她顶着一双铜钱大的黑眼圈，脸色白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幽幽地飘到傅璟面前，眼珠子直勾勾地钉在她脸上，半天没说话。

傅璟被她盯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江忘悲身后缩了半步："……你干嘛？"

明喻礼昨晚虽然没看见屋子里面是什么情况。但是她在外面把声音听了个十成十。那些细细碎碎的声响分明就是热恋期的恋人在絮语时刻，才会发出的动静——

可是屋子里是谁呢？

屋子里的不是她的上级和她上级的小叔吗？

明喻礼回去以后辗转反侧了一整晚，她死活没睡着觉，脑子里全是两个人在后世史书上被骂成骂得狗血淋头的场面。

在他心里傅璟就像是天边的一轮月亮，是她的前途与未来，是她毕生的主子。对这个自毁长城的做法，明喻礼实在难以理解。但她现在同史书上那些撞柱而亡的忠臣共情了——

她也想撞柱而亡，以死谏傅璟不要再误入歧途了。

这场睡眠注定失去，明喻礼索性站起来走路，她和哥哥明喻言就隔了一道墙 。明喻言被她吵起来了，摸索着门框过来揉着眼睛问：“妹子，怎么了？大半夜又不睡觉的。”

明喻礼倒是看出了几分自己自家哥哥的心思 。但他又知道哥哥是个武将，有时候心肠直来直去的，想不出那么多弯弯绕绕，更别提感情里的事情了。少女的心事一时间愁得百转千回，一面是自家不省心的王爷，一面是自己愚钝的哥哥：“你快些走吧，这么晚了，睡你的。”

“嘿？大半夜吃炮仗了？说话这么冲我哪儿惹你了？”

“老天爷惹我了，滚！”

这话说完明喻礼就把门砰的一合，将他哥哥拒之门外。同样，她也再没有睡着了。

于是傅璟就看到了现在的样子。

“王爷，末将找您有事儿，“明喻礼里语气不是很好，听得傅璟心里咯噔一下，感觉风雨欲来：“怎么了？”

“就是找您有事，烦请您过来一下吧。”

明喻礼很少这么强硬，傅璟还想找上江忘悲同她一块儿走，被明喻礼一个眼神回去。只能让江忘悲在原地等着，他遥迢看过去，目送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就是想不明白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两个都这么奇怪。

“将军我跟您说实话吧，我都知道了。”

“你……” 傅璟一头雾水，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想明白明喻礼知道了什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明喻礼，“ 大早上的悟道呢？你想明白什么了？”

明喻礼看了傅璟许久以后，最后是那样郑重的对着傅璟跪了下去：“属下这话今日拼死都要讲出来，南朝宋武帝在史书上遗臭万年，属下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王爷重蹈覆辙。”

傅璟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南朝宋武帝刘俊，是和自己叔叔刘亦轩的几个女儿私通，在史书上被骂得狗血淋头、狼狈不堪。

明喻礼见她这样，慢条斯理的开了口：“王爷，天子尚且因为□□被唾骂至此。进一步而言，您是个王爷，以后史书怎么记载您未尝可知。再说了，万一是被发现了，您和大人有哪一个能好过吗？”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江忘悲与她有利益、伦理、亲情牢牢缝合的命运，只可惜这里面似乎没有爱情，也不能有爱情。而傅璟曾经希望这些缝合线再紧一点，再紧一点，应该叫他们永不分离，叫他们荣辱与共。

如今她再睁眼，看见了江忘悲的、被撕扯到血淋淋的命运。

傅璟还想说什么，跪在地上的明喻礼先打断了：“王爷您先让卑职说完，如今在当下，您被朝中所有人虎视眈眈，千百双目光都盯着您。您在这个骨节眼上干出这种事来，说不定一个弹劾，我们全部都要回京。到时候就不仅仅是被骂的事情，万一人头落地呢？”

“再者您一向了解大人，俗话说文死谏，武死战。他作为一个文官，毕生梦想就是能以死谏之举名垂青史，再不济做出什么功绩来流芳百世，能在史书上记他一笔是再好不过了。难道您要看着他像是宋武帝一样，被史书生生世世的唾骂吗 ？“

傅璟已经不敢说话了，这些话撕开了她最后的遮羞布。她无法再欺骗自己那些互动都只是叔侄之间的正常互动，最起码傅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情——她明白自己对江忘悲是有私心的。

他喜欢江忘悲，江忘悲喜欢他吗？可是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的前途、江忘悲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