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空气带着淡淡凉意。穿过雕花木窗上镶嵌的贝壳明瓦，晴光柔柔地透进殿内，并不刺眼，还带来几分暖意。

苏怀瑛渐渐醒来。

顶上已无帐幔，睁眼便可见雕花精致的花梨木床顶。她感觉到了身体的不同，那股令她不适的、如同魂灵附身般的空洞感消失了。

感受到左手心处的紧绷，她缓缓抬手，掌心处交织着几道伤痕，已经结了痂，抚上去还有几分痒意。

她怔愣了片刻，从伤口的愈合程度来看，距她受伤那天应又过去了七八日。

发现苏怀瑛醒了，知慎忙上前来。打眼一看，床上的人眸光清淡，神情也不似此前那样懵懂，瞬间紧张起来，她低唤了一声：“苏姑娘？”

苏怀瑛嗯了一声，“我醒了”随后自己坐起身来，“今日是何日？”

“回姑娘，今儿是十月十四，是小雪。”

苏怀瑛目光顿了顿，她竟然在王府待了一月有余？可她有记忆的不过是那两次短短醒来的时候。

回话后，知慎朝殿外的知娴使了个眼色。看见清醒的苏怀瑛，知娴即刻明白过来，忙差人去回禀王爷。

待梳洗、用过早膳后，蔺医正前来请脉。

脉息跳动比从前有力，虽还略有滞涩，但已不严重，他面带喜色道：“恭喜苏姑娘！姑娘体内的余毒已清，接下来只须好好调养身体便可康复。苏姑娘年纪尚轻，心绪可开怀些，勿要多忧思，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他平素便唠叨，兼之话说得慢，从前常遭军中的后生们嫌弃，但苏怀瑛安安静静地听着，既没有不虞，也不像从前那样寡淡疏冷。蔺医正见状会心一笑，看来人果真是想通了。

服过药无事可做，苏怀瑛坐在绣凳上，偶尔往外头看去。花窗上贴有贝壳明瓦，映得并不算清，她只是盯着那处出神。

那日听完信后，锥心之痛令她意识骤然坠入虚空，人像是昏睡过去一般，后面的事再没了记忆。

如今再仔细回想，心绪已然平静。她早该知道的。母亲和外祖父必然为她提前绸缪过，只是人心难测，无法面面俱到，但他们已做了能做的一切。姑奶奶亦是如此。她从清莲庵下山，打断修行，如今事情尘埃落定，她自当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她并不是骤然看破红尘，而是红尘将她突然拉回俗世。

而她？她垂下眼，睫羽微颤，原本凝住的目光渐渐活了过来。

她也应该做她该做的事，像母亲和外祖父所期许的那样，好好活着，无须仰仗侯府之势。

“苏姑娘，您可要到外面走走？”见她出神，知慎猜想兴许是在殿中闷得太久，到外面去也可散散心。何况如今苏姑娘已恢复清醒，哪能像从前那样整日拘束在侧殿。

“可以吗？”

苏怀瑛是想走走，可她不确定自己在王府是什么状况，是在看守？还是也有一点自由？

“自然！奴婢这就去准备。”天气已转凉，知慎拿来一件披风，熟练地给苏怀瑛披上。系好平结，她满意地笑了笑。如今苏姑娘全身上下所穿，皆出自王府秀娘之手，绣工精巧，更显容光。

苏怀瑛也看出来了。她现在穿的一身就有暗花罗、蜀锦、云绢单衣等物，都不是唾手可得的凡品。知慎给她披上的石青暗花纻丝披风，襟边织金，内面用的还是吴罗。

吴罗乃是贡品。

心底慢慢觉出几分违和。若是看守，大可不必如此待她。若是作客，她和这府邸的主人也说不上有什么交情。苏怀瑛细想了片刻，但一时半会儿寻不到眉目，便暂且放下。

随知慎步出侧殿，只见明间宽阔，正中设一张朱漆大椅，椅背浮雕四爪蟠龙捧云纹。她往对面看去，东侧还有一处相连的殿宇。

待从正堂走出，她回头看了一眼。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楠木匾，上书澄心堂三字。

知慎带着苏怀瑛往寝殿后方的内苑小庭走去。

池塘边的一株高大银杏已尽数变色，金黄落叶铺洒一地。水面波光粼粼，映照着欺在其上的临水小榭。府邸的主人似乎对竹情有独钟，墨竹绕着青石小径一路蜿蜒。

“苏姑娘，今日我们就在内苑走。若姑娘觉得此处小，改明儿回了殿下，再去后苑，那处比这儿开阔得多，苑里有一个大池塘，夏日遍开荷花，在湖心亭赏景最是好看。”后苑为女眷所居，如今因府中无女眷，后苑便锁了起来。若无殿下允准，她们也进不去。不过，待日后苏姑娘入了王府，这也不是事儿了。

“不必了，这里走走便可。”听她的话，此处不是王府后院，那便是正院。苏怀瑛心底起了疑，想起方才来时看见的几座殿宇广阔恢弘，忍不住问：“澄心堂是什么地方？”

“回姑娘的话，澄心堂乃是殿下的寝殿。”

话音一落，身侧的人脚步彻底停下，知慎看过去，只见苏怀瑛眉尖蹙起，不解地回望着她。

“我为何会在王爷的寝殿？”

知慎这才反应过来。是了！苏姑娘清醒时便记不得此前的事，她忙解释：“殿下甚是爱重苏姑娘，苏姑娘病的这些日子，纵使公务缠身，殿下每日回府后都先来探望姑娘。”

可惜，她这话没起到宽慰的作用，反让苏怀瑛心头一沉，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她看不清姜洵这是何用意。一个月前二人还久未见面，上一回在青石巷，他对她发了怒，怎的短短一月就变了样。若只是为了看守她，何必把她带来王府，还置于寝殿，这分明是...

她想不出合适的词来，把她当作妾侍？还是，一时的玩物？

她望向知慎，蜜色瞳孔在日光下透着几分幽深，“这一个月都是你和知娴在我身边？”犹豫着，终是问出口：“我与王爷...可有逾矩？”

听见这话，知慎忙摆手，“自然没有，姑娘放心，奴婢与知娴一直贴身伺候姑娘，殿下是守礼之人，并未有逾矩。殿下前来顶多为姑娘换药，并未做其他事。”

苏怀瑛也觉得他应该不至于，虽然不知道自己病中是什么模样，但想来不会好看。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如此还不算太坏，若当真与他有了什么，只怕是件麻烦事。

不过，她现下已无心再走动，索性绕着池塘原路折返。

知慎欲给王爷说些好话，又开口道：“苏姑娘不必担心。王爷这段时日待姑娘甚好，奴婢们都看在眼里。殿下尚未娶亲，府里也无其他侍妾，倘若姑娘入了王府，乃是后院第一位主子。以殿下对您的看重，姑娘日后至少也是侧妃之位。”

她不说还好，听过这话后苏怀瑛彻底静不下心来。

侧妃，不也是妾室，退一步而言，纵使他娶她为正妃，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