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一个人。”蓝景姝顿了顿,若有所思,“史姑娘要往北去?”
史清如不答。
蓝景姝也不等她答,继续道:“官道走不得,旧盐道如今也不安生。”她抬眼看向史清如,“你若一个人,走不到北京。”
史清如回过一眼,四目相触之间,右手已悄然搭在剑柄上:“你怎知我要去北京?”
蓝景姝见她反应,突然笑了,将身子放松倚在墙上,道:“方才不知,现在知道了。且史姑娘这架势,也不像是去别处的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旧盐道,我熟。若要走,可以带你一段。”
史清如问:“为何?”
蓝景姝答:“顺路。乱世不易,多一人照应,总比单枪匹马妥当。”
她说得不经意,但听着像是真心话。
史清如没有立刻应声,抬眼看向蓝景姝,又很快收回。
此人来路不明,话说得也不尽实。可方才那一箭,她记得很清楚。
再往北走,路只会更乱。她一个人,不是不能走,只是未必每一次都能这样脱身。
史清如靠着墙闭目养神,没拒绝,也没答应。
火光烧得稳了些,两人都没再说话。
蓝景姝忽然开口:“明日须早些走。”
史清如抬眼:“走哪条?”
蓝景姝随手捡起火堆里一截焦木,在地上画了几笔。
“明早从这儿走。盐道往北二十里,会分岔。”她点了点其中一处分叉口,“左边汇进官道,走的人多。右边远些,要绕山。”她没抬头,自顾自说着,在右边那条线上画了个圈,“我走右边。”
史清如看着地上的线,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又沉下去。
片刻后,她问:“为何避人?”
“不是避人,是避队。”蓝景姝看着火,语气很轻,“这种散的,最多要钱。真成了队的,有旗,有号,有人领着。那还真不是一两个人就能跑得脱的。”
史清如抬起头:“你一个行商之女,这些倒是懂得多。”
蓝景姝也不慌,木枝轻轻一划,把方才画出的路抹去一半,道:“记不熟的人,早就死在路上了。”
火光照着她面庞的轮廓,显出一点锋利的线条。
史清如看着她,忽然觉这女子身上有太多不该并存的东西。
方才在路上,一箭钉掌的人,是她。此刻在火边随手转着铜壶的,也是她。
她自称孤身寻亲,身上却没有半分被世道追着跑的狼狈,反倒像是她在挑这世道的错处。
史清如目光微凝,只是将手重新搭在剑柄上,又慢慢收回。过了一阵,她才道:“既然如此,明日便照你说的路走。”
蓝景姝抬眸看她:“史姑娘是肯与我同行了?”
史清如道:“暂且。”
蓝景姝像是很满意这个“暂且”,明媚一笑,那半截木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
“也好。乱世里,愿暂且同行,已经不容易。”
而后倚回墙边,伸手取过铜壶,喝了一口酒,喉咙微动。
“史姑娘是去北京见人?”她语气随意。
史清如不愿多说,闭目答:“路过。”
蓝景姝看了她许久,鼻尖溢出一声轻笑,应了一句“嗯”,没再多问。
屋外风声忽地一紧,破门板被吹得轻轻一震。
两人同时侧头。
史清如已经起身,拔剑出鞘。
蓝景姝也收了酒壶,反手将弓提在手里,扫了一眼身侧,眉梢微动,像是有些意外她拔剑时的利落。
风声里似乎夹着一点别的动静。像马,又像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的声音。
过了一阵,那声音远了,风又恢复原来的样子。
蓝景姝朝门口走去,回头看了一眼史清如,道:“夜还长。”
她将弓和箭袋靠在门边,斗篷往身上一裹,就地坐下:“我守前半夜,你守后半夜。若你睡过了,我叫你。”
说完,她已经侧过身去,背对着史清如。
史清如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收回剑坐下,将剑横在膝上,身子挺得更直了些。
火光在两人之间晃动。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道:“好。”
蓝景姝没有回头,像是已经听见了。
是夜夜深,火苗比先前矮了一截,冷风从破漏处灌入,将那火苗压得几乎看不见。
史清如拢了拢衣衫。她虽阖眼休息,手却一直搭在剑上。
她听见门那边有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起身。她眼睫动了一下,却未睁眼。
过了一会儿,蓝景姝的声音低低响起:
“火要灭啦。”
史清如这才睁眼,见蓝景姝微微弯身,已经将新的木枝添进火堆。
火光重新跳跃,两人对视一瞬,谁也没有说话,默默换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