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推门进来的,果然还是那两个闲汉,进门便左右一分,像是给后面的人让路。
随即进来三个男人。为首那人穿一件半旧号衣,肩上却罩着地方团练常穿的短褂,腰间挂刀,眼神却比方才米铺那几个闲汉毒辣许多。
左边一个虎背熊腰,站姿一看便知吃过刀兵,右手虎口上结着老茧。不像本地帮闲,倒更像是败下来的军汉。
最后那个瘦高汉子手里绕着条套索,进门时不紧不慢,眼睛先往两匹马身上扫了一圈。
仓门又被推开了一些,光线往里一灌,仓库角落那边的情形也露了出来——果然绑着人。
三个妇女,两个年轻的,一个略年长些,手腕都缚在柱边,嘴里塞着破布。年长的那个还算镇定,年轻的两个眼里满是惊恐,身子止不住往后缩。
史清如目光一落,脸色顿时更沉。
为首的头目倒像没瞧见她眼中的冷光,只拿眼把她和蓝景姝上下一扫,笑了出来:
“二位姑娘,主街不走,偏偏往这儿钻,倒省了兄弟们不少事。”
史清如道:“青天白日里也敢拿人,你们当这镇子没王法了?”
那头目听见“王法”二字,竟像听了什么笑话,抬手摸了摸下巴上没刮净的胡茬,道:
“姑娘,这年头能拿刀子的,就是王法。”
他往仓角一指:“那几个,一个是自家男人欠了钱,一个是家里交不上粮,一个是夜里出门,走得慢了些。兄弟们替她们寻条活路,有什么不对?”
仓角一个年轻些的妇人闻言,眼泪簌簌滚落下来,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蓝景姝站在史清如侧后方,目光先扫过这几人,又去看仓门和后窗。待那头目说完后,她淡淡开口:“活路是你们卖的,价也是你们开的。”
那头目这才转眼打量她:“哟?姑娘倒明白。”
“明白是明白,”蓝景姝道,“但脏也是真脏。”
那头目脸上的笑冷了下来:“你们两个外路人,管得倒宽。”
“既然撞见了,总得问一句。”史清如道。
“问完了呢?”
史清如手已经按上剑柄:“问完,便轮到你们答了。”
那头目哈哈大笑,往后一招手,身后几个闲汉顿时散开,堵住了门边和窗下。那瘦高男人把套索在手里掂了掂,像在试分量。
头目道:“你们的东西我先收下了。至于人嘛——”
他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转了转,带出点让人作呕的味道。
“模样都不错,不如也留一留。等哥几个快活快活,再卖个好价钱。”
“废话少说,先教教你该怎么说话。”
话音刚落,史清如已拔剑出鞘。青光一闪,先取的便是那头目。
那头目哪知她身法如此之快,还没眨完眼,却见一个白衫人影掠过。他抬手将刀才拔出一半,剑锋已逼至眼前。他急忙仰身,刀鞘往上一架,只听“铮”的一声响,火星一闪,人已往后退了半步。
蓝景姝被那声音惊得一怔,随即反手从肩后摘下弓,另一手掏向箭袋。
那瘦高男人见自家头子那边形势不好,朝史清如的方向抡起索套。
蓝景姝一看便知他意在何处。挽弓搭箭,弓未满圆,只半开一箭,可那箭风仍不减强劲,擦着史清如掠过,“笃”地一声钉在那瘦高男人身前的木柱上,箭尾还晃了晃。
那瘦高男人一惊,重心不稳,套索扔偏了方向,只圈住史清如身旁一只破木架,哗啦一声带倒一片。
仓中顿时乱作一团。
那败兵出身的魁梧汉子低喝一声,提刀直冲史清如头顶。
史清如当当几剑逼退头目,忽感一阵刀风近在咫尺,于是回身便抵。刀剑相撞,一碰即分,“铛”的一响,右臂微麻。
可见这汉子力气极大,显然不是街上那些只会起哄的闲汉。出刀虽不成章法,却刀刀朝直冲要害,猛不可挡。
史清如心知不妙,自己使劲全力尚可抵一抵,若给他破了架势,哪还有命?
蓝景姝眼角余光一掠,已看出此人不好对付。她心分二用,一边注视着史清如那处情况,一边前手持箭,咻咻咻速射三支,逼退一旁几个扑向马匹的泼皮。
她又急跃几步,躲开那瘦高汉子掷来的索套,身形甚是灵巧。
在地上滚了一圈卸力后,她撑起身,还未站稳,一双素手已从旁伸来,稳稳托住她的手肘,将她带起——是史清如。
蓝景姝一怔,借着那股力站直,还来不及说谢,目光越过她肩后,神色骤变。
“左后!”
话音刚落,那败兵汉子已抢到近前,一刀劈下,刀风凛冽。
史清如不及回身,左手将蓝景姝往旁一推,自己顺势旋步。刀锋掠过腿边,削下一截衣角。不等那汉子收刀,她抬脚踩在刀面上,猛地一蹬。
只听“铛”的一声,那败兵汉子钢刀脱手砸地,重心尽失,一个踉跄朝前扑去。
史清如一个飞膝盖顶在他面门,兔起鹘落,撞得他闷哼一声,鼻血飞溅,仰面便倒。
蓝景姝在她身后看得分明,来不及多说,反手抽箭搭弓。三箭一线,分别钉在门边几个泼皮脚边。那几人哆嗦着后退,再不敢上前。
“好箭法。”史清如赞道。
“彼此彼此。”蓝景姝扬了扬眉。
二人背脊一触即分,各自迎敌。
“后头我看。”蓝景姝道。
“前面你也别漏人。”史清如回她一句。
蓝景姝唇边掠过一丝笑意,手上却半点不松。她箭不多,不敢多放,在纵跃闪避之间寻隙而射,却箭无虚发。
先前那瘦高男人见套索失手,转身便往仓角扑,显然是想拿那三个妇人做挡。
蓝景姝扬手抬弓,飕的一声,箭去如线,将他手掌钉在柱上。那人吃痛,惨叫一声,套索落地。
“蹲下!”她又朝那几个妇人喝道。
年长那个最先反应过来,拖着身边一个年轻些的便往柱子后躲。余下几个却吓得动也不动,只会掉眼泪。
史清如一见,心中更急,趁那败兵汉子被蓝景姝一箭逼得偏身的当口,飞身一跃,抢上一步,剑刃斜切向那头目左臂,将他逼退。身形灵蛇般游走,劈砍刺削,又击退几个泼皮腌臜,随即身影一转,便往仓角去了。
那败兵汉子见此哪肯放她过去,暗骂一嘴,横刀又压了上来。
史清如正待硬接,忽见蓝景姝身形一闪,已欺近那汉子身侧。她来不及搭箭,手腕一翻,硬弓猛击其肋骨,逼得他吃痛一滞。
史清如趁机一剑挑他持刀的手腕,逼他连退数步。
“快去!”蓝景姝回身喊。
史清如几步奔至柱边,剑锋一落,先断一人腕上绳索。那年轻妇人手一松,整个人跌坐到地上,连口中破布都忘了扯。
她顾不得扶人,反手又去割第二个。
仓门外忽然又有脚步急奔而来,且不止一人。
蓝景姝脸色微变,立刻反应过来。她朝门口看去,那驼背老船夫不知何时也起了身,正堵在门前,手里握着一柄短叉,哪还有半分老态。
“还有人!”她大喊。
史清如削断第三人的绳,大声道:“能走的先走!”
可那几个妇人脚都软了,真松了绑,反倒不知往哪儿去。年长那位稍稳一些,扶着年轻的两个,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却都因害怕,说不成句。
头目见势不妙,脸色也沉得厉害。他原以为两个外路女子,即使有兵器傍身,能力也有限,没想到一个箭狠,一个剑快,配合起来竟叫人近不得身。
此时门外援手将到,他胆气又回来了些,于是挥刀大喝:“把门堵死!一个都别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