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完她自己都怔了一下,旋即面色如常,继续上药。
蓝景姝声音带笑,忽然道:“史姑娘这吹法,倒像哄孩子。”
史清如将布条一绕,打结时力道略重了半分。
“再说话,不包了。”
蓝景姝吃痛,立刻闭嘴。
待缓过这阵,她又抬眉一笑:“史姑娘方才是在试我,还是在谢我?”
史清如不理会她这句,只将剩下的药粉重新收好。
见她不答,蓝景姝也不追问,只望着火:“我若说,我原也不是每回都管,你信不信?”
“信。”史清如这会才开口。
蓝景姝倒像有些意外,转头看她,眸底闪过一丝深意。
史清如认真道:“你若回回都管,活不到今日。”
蓝景姝静了一瞬,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史姑娘这话,倒比方才那团练头子讲得中听。”
她笑过之后,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只低声道:“可今日既撞上了,管便管了。再说——”她顿了顿,目光从火上移到史清如脸上。
“你不是也没退么?”
史清如手上动作一停。
她想起仓里那刻,她们本都可以退,至少不必为那三个素不相识的妇人把命压进去。她没有退,蓝景姝竟也没有。
火光一闪,又落下去。
这庙虽破,风虽冷,眼前这点暖却比白日里那座小城更真切几分。
夜色更深了。那三个妇人靠着草堆,渐渐有了些困意。最年轻那个不知何时已倚着姐姐睡过去,眼角还挂着泪。
年长妇人却一直醒着,见两人这边不再说话,才试探着开口:“两位姑娘……若不是嫌弃,庙后有条路通向旧河堤,天亮前我带你们绕出去。只要避开镇东那道岗,他们一时半会儿寻不过来。”
蓝景姝先看了一眼庙门外的天色,才点头:“天亮前一刻动身。”
那妇人应了,终于安下心,缩回草堆里。
庙中又静下来。风从窗洞刮进来,吹得火苗时高时低。
史清如把剑横卧在膝,背靠土墙坐着,却没再像昨夜那样将自己整个收进戒备里。
蓝景姝肩上伤口虽包好,脸色却比平日略白一点,刚才那一番动手显然耗了些气力。她靠回断柱旁,掏出铜壶,想喝些酒。
史清如看在眼里,抬手一拦,将先前自己未喝完的半囊水递了过去。
蓝景姝一怔:“你今日挺大方。”
史清如道:“留着你明日带路。别渴死在路上。”
蓝景姝看着史清如。火光照得庙里明明暗暗,那张侧脸落在半明半暗处,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连关心人都说得这样淡,像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她放下铜壶,接过水囊,却没立刻喝,只晃了晃水囊。
“这是史姑娘喝过的?”
她抬眼看她,眼里已有笑意。
史清如面色仍淡:“嫌弃就还我。”
蓝景姝立刻仰头喝了一口,喝完才慢悠悠道:“不嫌弃。只是没想到,史姑娘这样讲究的人,也有不讲究的时候。”
史清如将水囊夺回,塞好木塞:“乱世行路,讲究不了那么多。”
蓝景姝“哦”了一声,道:“原来如此。”
史清如剜她一眼:“你若再原来如此,明日自己走。”
蓝景姝唇边又掠过一丝笑意,终于没再逗她。
这一夜后半程,庙里再没出什么岔子。只是睡着的人总睡不实,醒着的人也没有真闭眼。
夜半时,外面远远有马蹄掠过,像从镇东那头传来,随后又渐渐远了。
年轻的妇人猛地一颤,险些惊醒。蓝景姝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那妇人才又缩回去,不敢再动。
史清如听着那马蹄声,手已按在剑上。等声音彻底没入远处的夜里,她才慢慢松开。
“他们在找人。”她低声道。
“多半是在找。”蓝景姝道。
“你倒是一点不慌。”
“慌又有何用?”
史清如没再说话,转头望向庙外。
夜色沉沉,田野、河堤、草木都融成了一团墨黑,只剩破庙门口那一点地面被火光晕亮,像从黑里剜出来的一小块亮处。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那座小城摊铺的香气、街头的叫卖、孩子跌进泥里的哭声。离得不过半日,此刻却像隔了很远。
她这才真切地明白过来:白日里看上去还像样的城,到了夜里,竟也能生出那样一副吃人的牙口。
而这一路往北,像这样的地方,只怕不会少。
火焰一晃,照见蓝景姝安静的侧脸。她正垂着眼,指腹慢慢抚过弓臂上的一道旧痕,神情很静,像方才那场血战根本没落到她身上。
可史清如却知道,这个人并不像她口中说的那样无动于衷。若真是如此,也不会在仓里那样出手。
想到这里,她忽然开口:“蓝姑娘。”
“嗯?”
“你从前走过很多这样的地方么?”
蓝景姝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将目光落在火堆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
“多得记不清了。路是一样的,换的总是人。”
像是随口一说,史清如倒是听出一点不愿深说的意思。她思索片刻,没有答案,也不再多问。
但想来这个人应和她一样,身上也有不愿轻易交付给旁人的旧事。既然她自己有守着不肯说的东西,也没资格逼别人开口。
风过庙门,火苗又跳了一下,两人隔着一堆火,各自沉默下来。
经过了白日那场恶战后,她和蓝景姝之间,似乎多了一层不用言明的默契。虽说不是全信,或者全懂,但这一路接着走下去,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至少还能将后背交付给对方。
仅是如此,在这样的世道里,已是难得。
史清如想着想着,倦意袭了上来,不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几声鸡鸣传来,东边天色露出一点靛蓝,夜里那点余火彻底冷了。
年长妇人先醒,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去庙后看了看路,又回来压低声音道:“二位姑娘,时候到了。”
史清如睁开眼,将剑重新系在腰上,出门牵马。
两匹马拴在庙侧一株老槐下,夜里吃了些草,此时精神尚好。青鬃马见史清如走近,低低打了个响鼻。栗色骏马站得稳,一双耳朵却时而朝前,时而朝后,像还记得昨夜仓中刀兵之声。
蓝景姝也起身,系好斗篷,将弓背上,解了缰绳,翻身上马。
三个妇人领她们绕至破庙后的旧河堤。
蓝景姝看了眼三人道:“出去后别同行。能往西的往西,能往南的往南。等日头出来,再各自找门路。”
那三人都红着眼答应。
史清如翻身上马,回头远远望了一眼那座破庙。
庙仍是旧庙,墙仍是断墙。可今夜,不知又会有怎样的人被逼进来,怎样的人被赶出去。
她收回目光,勒马而立。
蓝景姝的声音从身侧掠过:“还愣着?莫不是舍不得这破庙?”
只见她已先拨转马头,踏开露草,朝前路去了。
晨雾还没散,薄薄一层罩在她身上。
史清如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上药时,那人肩头的旧箭痕在火光下泛着白,像是陈年的疤,早就不疼了,可落在眼里,却总叫人心里发紧。
那时候,一定很疼罢。她忽然想。
念头刚起,自己便皱了皱眉。
关我什么事?
她收回目光不再多想,轻夹马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