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人的背影笔挺,斗篷翻飞,刻出利落的线条。
她忽然生出一种极淡却挥不去的失衡感。
这一路同她并肩走来的人,分明就在眼前,却在忽然间隔了很远。忽远忽近,看不真切。
可若没有方才那几句满语,她会不会就忘了那些疑点,一路信下去?
她深吸了口气,没再想下去。
对岸渐渐近了,岸边芦草被风吹得伏倒,几间远村的灰瓦屋脊也慢慢显露出来。
船身一震,碰上浅滩,船夫抬声道:“到了。”
待上了岸,脚下重新踏到实地,史清如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一口气。
二人牵马离了渡口,沿着岸边土路往前又走了一段。
先前压在身上的那股查问与窥探的压力,到了此处似乎总算松开几分。
可另一种更细更紧绷的东西,反倒在两人之间牵了起来。
史清如自渡河起便没再开口。
蓝景姝走在她前面半个马身的位置,走走停停,时不时侧过头来看她。
又走了数十步,史清如终于开口:
“你会满语。”
“辽东人,会几句不算怪事。”
蓝景姝脚下未停,像是早知道这句会来。
史清如看着她的背影,直接道:“会几句,和叫人一听便住口,不是一回事。”
蓝景姝这才转头,唇边还带着一点惯常的笑意,更显坦然:“史姑娘方才不也借着这几句,才过了关?怎么?如今过了,倒要来同我秋后算账?”
史清如不被她带偏,只淡淡道:“我只是忽然想起,这一路你会带路、会避祸、又会过关,我只当运气好。如今看来,那日荒道上碰见你,倒不像是恰巧。”
蓝景姝脸上的笑凝住,沉默片刻,才道:“我家在辽东做买卖,来往的人杂。久了,听也听熟了,说也说熟了。真要论出身,我自然比不上那些正经会说的人。”
史清如冷冷道:“是么?”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可蓝景姝听在耳中,却觉得比方才在渡口过关前,她冷着脸说的那几句还堵得叫人不知该如何接。
她看了史清如一眼。
那人神色平静,连步子都没乱,像只是顺口问了一嘴,再顺手把这个答案放进心里,信或不信,都暂且不谈。
蓝景姝才第一次发觉,她竟有些在意,史清如究竟信不信她。
她一时哑然,将缰绳在手里紧紧绕了几圈,半晌,笑意淡了一些:“史姑娘如今,疑我疑得倒比先前更明白了。”
史清如道:“先前是不知从何疑起。”
蓝景姝本想顺着这话再逗她一句,抬眼时却撞见她那双过分清冷的眼,一时竟没说出口。
两人又静了片刻。
末了,史清如才道:“你方才在渡口替我解围,我记着。”
她顿了顿,声音仍旧无波无浪:“至于别的,我也记住了。”
蓝景姝听出她这句话里深意,眸光终于微微沉了下来:“你还是不信我。”
过了片刻,史清如才道:“我信你方才确实想带我过关。至于旁的信不信——”
她抬眸看了蓝景姝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
“往后再说。”
风从岸边吹过,芦苇簌簌作响。
蓝景姝站了片刻,唇边那点原想拿玩笑话带过去的轻慢,终究一点点散了。
半晌,她才低低笑了一下,笑意却显得有些黯然:“行。史姑娘既记得这样清楚,我也不便再替自己多辩。”
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只是你往后若还有什么话想说,别闷在心里。”
史清如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眸光轻轻一动,却没说话。
蓝景姝也没再逼,只将目光收回来,牵马继续往前走:“走罢。再晚些,前面的路更不好走。”
两人一路都没再开口,只重新催马向前。
过了河,天色已往西沉。二人刚在渡口走了这样一步险棋,便更不能往明处去了。
前方远远有个偏村,数十户人家零零散散伏在土坡后,屋顶灰暗,炊烟却已起来,像是还能借宿一晚的样子。
蓝景姝望了一眼,道:“前面不能走大路了。”
史清如道:“那便找个村子。”
蓝景姝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倒不问我,这回还信不信得过。”
史清如淡淡道:“方才都过了河了,现在再问,迟了。”
蓝景姝听了,竟低低笑了一声。
两人便牵马离了土路,朝那偏村而去。
身后河风仍冷,前头村中犬吠已起。
史清如一直不说话。那几句她听不懂的满语,却像还回荡在耳边,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