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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夜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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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里的水也正好噗起一点小泡,咕噜咕噜,旋即又平了下去。

史清如听着,手已落到包袱上,摸到周砚生的小布包,却迟迟没有拿出来。

秦嫂并未察觉她手上的停顿,只接着道:“他走时还贴身带着一个旧平安锁,说是他爹留下的。他娘原本要给小女儿戴,他偏不肯,说自己在外头跑,带着图个安生,回头再给妹妹买新的。”

史清如听见“平安锁”三个字,终于缓缓将小布包取了出来,放到木案上,沉声道:“这是周砚生身上的东西。”

秦嫂看着那包,脸色一下变了,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去碰。她解开绳结,便看见那枚平安锁。银早发黑了,边角还有细细一道旧痕。

她只看了一眼,便轻轻吸了口气:“是这个。周家那老太太总拿布擦它,谁要碰都不行。”

再往下翻,是块发硬的麦饼,和一小把铜钱。

钱币颜色不一,碰在木案上,发出轻轻一串叮当声。

秦嫂伸手拨了拨,认出上头的字,手指不由停住了。

“崇祯的,永昌的……”她叹了声气,“他倒都给娘儿俩攒着。”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可如今这时候,哪样钱还分得这样清。能换半碗米,就是好的了。”

蓝景姝倚在门边听着,这时开口道:“钱倒还是这些钱,能用,只是到了买米买药的时候,人家肯不肯开门,不是钱说了算。”

秦嫂抬头看她。她原先只觉得这位红衣女子明丽,有些叫人不敢多看,如今听她说这一句,却忽然觉得她也是懂日子的人,这才轻轻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前年城里还认崇祯,去年又有人拿永昌的钱出来用,如今渡口那边都换了满人的旗。钱没少铸,人倒先不知该认谁了。”

史清如看着木案上那几枚钱,忽然觉得年号这两个字,崇祯也好,永昌也好罢,落在百姓手里时,竟轻得没有声音。

秦嫂把平安锁握在掌心里,神色慢慢平下去。她似是终于把那口闷着的气咽下了,才问:“砚生……走的时候可吃过苦?”

史清如看着她,默了许久,才道:“他一直把东西带在身上,没丢。也一直惦记家里。”

秦嫂听了,眼圈又红了。她没再追问,只低下头,摸了摸那块硬饼,低声道:“那便好。至少他还记着回来。”

屋里静了片刻,孩子忽然在床上翻了个身,梦里哼了一声。秦嫂忙转过去拍了拍。拍着拍着,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你们既见过砚生,那可见过顾大人?”

史清如抬眼:“顾文徵?”

秦嫂道:“正是他。县里人到如今还念着他。先前开他做的事,村里人都知道。可自打城里换了满旗,衙门那边就没个准信了。有人说他还坐在堂上,也有人说叫人看住了。再往后,谁也说不清。”

蓝景姝道:“最后一回有人见着他,是何时?”

秦嫂想了想:“大约就是砚生走的前后。有人从县里回来,说顾大人还在衙门里。又有人说新来的人进城那日,他还是穿着旧官袍,戴着旧乌纱,坐在堂上,跟前连个文书都没有。可堂下坐着的,已经是满人的官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可这话谁也不敢打包票。如今城里什么事都变得快,今日听来是真的,过一夜又像假的。”

史清如忽然觉得,袖中那封信与夹单,似乎一下更沉了些。

她将那信与夹单慢慢取出,铺在案上。纸上的血迹和字迹混在一起,干了,依稀还能辨出“粮铺”,“粥棚”等字样。

“这是顾文徵信里夹的。周砚生带出来时,一直贴身收着。”史清如道。

秦嫂怔怔看着那页夹单,像是看着什么离自己很远的东西,颤巍巍伸出手在那几行墨痕上抚了抚,声音发涩:“顾大人真是一直为我们着想,还真把这些一笔一笔都记下了。”

蓝景姝道:“他怕旁人不信。”

秦嫂苦笑:“信或不信,又有什么用?锅里见了底,谁也救不了谁。”

她说着,眼角却又红了,将包重新系好递过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周家那屋如今空着。若你们明日不急着走,我替你们把这包送过去,放在屋里也好。”

史清如将夹单收起,道:“我们自己去。”

秦嫂看了看她,点头:“也好。柳桥就在村东头,走两步便到。”

蓝景姝这时从袖中又摸出一点碎银,放在桌角:“今夜叨扰,还要劳烦您明早带个路。”

秦嫂连忙摆手:“不必,不必。先前那块银子就够重了。”

蓝景姝淡淡道:“借宿的钱给过了。这个,算给孩子买口热的。”

秦嫂看着那碎银,半晌说不出话。

史清如转头看向蓝景姝。烛光晃动,那双眼不似白日一般锐利,却泛着柔和的晕。

她静静看了一会。蓝景姝的眼睛似乎朝自己这边转了转,她将目光匆匆挪开,不再去看。

夜渐渐深了。

秦嫂将偏屋收拾出来,铺了层干草,又拿了两床薄被。两人安顿好马匹后,终于能在这间低矮的偏屋里坐下。

外面风还吹,窗纸被吹得微微鼓动,远处偶有犬吠,一声声传屋内。

屋里点了盏豆油灯,灯焰小,只撑开一小片光亮,照不满四角。

桌上那小布包便摆在灯下,平安锁已经收回包里,只那几枚钱还露在外面,旧光暗沉。

史清如也没有宽衣,只盯着桌子坐了许久,手里握着水碗,却一直没喝。

蓝景姝靠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今日把那包拿出来时,比在渡口说话还难。”

史清如道:“渡口是过自己这条命。这里……是把别人的命说完。”

蓝景姝道:“说得还算稳。”

史清如看着灯下那几枚钱:“不稳又如何,周砚生已经死了。”

蓝景姝沉默片刻,才慢慢走过去,把桌上那几枚钱拢到一处,重新放进布包里。

“至少,没叫它烂在路上。”她道。

史清如听见这句,心里忽然轻轻一动,她抬眼看向蓝景姝。

灯火太小,只照亮她半边侧脸。那张脸在光下仍是好看的,轮廓利落,眉目也清亮,只是这一刻少了平日里那点带刺的明媚,倒很安静。

史清如忽然觉得,这个人纵有许多隐瞒,许多不肯说透的地方,可她至少懂得什么叫“没叫它烂在路上”。

外头风声又起,窗纸被吹得轻轻一响。两人都没再说话。

她将布包揣进兜中,轻声道:“明早去柳桥。往北,不能再耽搁了。”

蓝景姝道:“好。”

屋里便又静了。

史清如忽然觉得有些累。眼睛涩,心里也像压着什么,却不知底该安放在哪。

蓝景姝像是看出来了,走过去将那盏灯芯拨小了一些,道:“睡一会儿罢。明日还要走。”

史清如抬头看她,忽然道:“蓝姑娘。”

“嗯?”蓝景姝手上一顿,转过头来。

“你今日在渡口后说过,‘路走多了,自然知道。’”

“嗯。”

“你究竟是去哪里走过?”

蓝景姝目光在那一点灯焰上停了片刻,才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促狭,道:“史姑娘如今问起话来,倒比先前会挑时候。”

史清如淡淡道:“你若不想答,我也不逼你。”

蓝景姝听了,笑意在灯下一闪而过:“那便日后再说。”

史清如没有再问,灯焰晃了一下,像是替她点了下头。

夜深,蓝景姝已和衣睡下。史清如却一直没睡着。

她看了眼蓝景姝的背影,呼吸平稳,于是转了个身,将信从怀中取出,就着月光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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