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会待在你身边。”
纳兰景姝满意笑了,继续道:“第二,有些地方你想去,我未必今日就带你去。不是不让你看,是看也要看时辰、看人、看风向。”
“譬如?”
“譬如洪承畴,吴三桂这些降臣的住处,譬如刚林或图赖的人还在的时候,譬如王府外院刚议过事的时候。”
“格格竟也有怕的时候。”
“我是不想你白白撞上去。”
“格格想得倒周全。”
“我若不周全,前几日你早被那些来探口风的人烦死了。”纳兰景姝抬了抬眉梢道。
史清如想起那日门外洪承畴派来的人。若不是纳兰景姝刚好赶到,后面还有多少试探,她未必不能应付过来,但总归会多生不少枝节。
想到这里,心里不觉冒起一丝复杂,可又不愿真道一声“多谢”,于是不接。
纳兰景姝又道:“第三,你既要看,就得真看。别只盯着你最想恨的那几样。”
史清如神色微微一冷:“格格这话,倒像是认定我会故意挑错。”
纳兰景姝道:“倒不是说你故意,只是你如今眼里有恨。人有恨的时候,最容易只看见能添恨的东西。”
史清如沉默。她本不愿在她面前把这个“恨”字认下来,但不认,又像在骗自己,骗她心里那个大明。
她转开目光,忽然问:“多尔衮让你带我去看这些,有什么目的?”
纳兰景姝看着她,半晌才道:“是我想让你看。看北京不是只有你在殿上看见的那一面。”
史清如哼了一声:“殿上那一面也足够了。”
纳兰景姝道:“那是朝堂。朝堂上说的话,未必句句是真。可街上开的铺,锅里煮的饭,告示下站着的人,百姓换没换衣冠……这些,总骗不了人。”
史清如道:“所以你要我看,你们如何安民,如何照旧,如何用大明的人替你们做事。”
纳兰景姝没有立刻答。她看着史清如的眼睛,过了片刻才说:
“也看你以为在甲申三月死尽的东西,是怎么活过来的。”
史清如手已不自觉捏起了拳,喉咙滚了滚,又咽回去,过了许久才开口:
“格格说的,像北京如今这一层体面,是你们赏给百姓的。”
纳兰景姝声音也硬了起来:“我可没说赏,只是有人在收拾这些烂摊子。”
“收拾?”史清如站起身,目光直直逼回去,“把旧朝打碎,再把碎片拣起来排整齐,这便叫收拾?”
纳兰景姝不退,也站了起来:“若不拣,难道由它烂在地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桌上那卷邸报吹得翻了一页,沙沙地响。
史清如一时竟无法反驳,深吸一口气,松了手上力道,先坐了回去。
纳兰景姝也坐下,声音柔了些:“我没想你今日便认同我,只想你别只靠恨来判断。”
史清如没有看她,低下头,静静看着桌上那碗汤。
“你说我眼里有恨,那格格呢?”
“格格带我看北京城,是想让我看明白,还是想我忘了你站在多尔衮身边的样子?”
纳兰景姝不说话了。她看着史清如,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倒了一杯新的热茶,推到史清如手边。
“这茶凉了。”
史清如看着热茶,又看了眼桌角原先那杯冷透的。
“我爱喝凉的。”
“你若真爱喝凉的,路上就不会总等火旺了再喝。”纳兰景姝说。
史清如竟没接上话,思绪忽然又飘回北行之路,她总要把茶温到正好才饮。有时纳兰景姝在一旁看着,还会笑她“史姑娘果然还是江南来的”。
想到这,心里那点硬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原先锋利的眼神也钝了些。
纳兰景姝垂眸看着那盏新茶,低声道:“你若只记着那一刻,我也没法子。”
她顿了顿,又道:“可我不想你只记着那一刻。”
史清如也盯着那杯茶,过了很久才抬眼开口。
“你方才问我,怎么去,看什么,听谁的。我如今答你。”
“我跟你出去,不是信你。是因为在北京,我若想看清什么,眼下只有你这一条路。”
纳兰景姝抬了抬眉,似有些意外,嘴角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史姑娘这话,倒是比前几日诚实些。”
“格格听不惯,我也可以改回去。”
“不必,我听着挺好。”
“至于听谁的。我不听你的,也不听他们的。我只信自己看见的,听见的。”
“好。”纳兰景姝道,“那你看见不合你意的,也别赖在我头上。”
“格格若清白,怕我什么赖?”
纳兰景姝轻笑一声:“我若不清白,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同你讲这些。”
史清如本以为纳兰景姝还会为自己辩几句,或是把那些骗与隐瞒解释成“不得已”,可听她这么说,不由有些好奇,重新打量了她一番。
屋内又静了。
纳兰景姝先开口:“那便明日。早些走,街上人杂,许多东西也得在早上看得才真。”
史清如脱口而出:“你迟一刻,我便不等了。”
话刚出口,她自己都觉出一点从前的影子,立时住了口。
纳兰景姝却已看着她,眼底浮起笑意:“你如今倒肯等我啦?”
史清如冷冷看她一眼,不答。
纳兰景姝也不再多逗,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道:“明日要走的路长。今日先把饭吃了。”
“格格如今倒像这馆里的管事。”
“你若肯省点心,我自也懒得管。”
“我几时要你管了?”
“从你闭门不出,却还愿把我送来的东西吃干净的时候起。”
史清如听见,一阵恼羞,耳朵也跟着一热,所幸面上仍稳得住,只淡淡道:“我吃东西,是怕饿死在你们北京。”
纳兰景姝轻笑一声:“那也总比你端着一盏冷茶坐到夜里强。”
史清如没再说话,手端起那杯热茶,喝了一口。
纳兰景姝见她肯喝,满意笑了,站起身来:“明日我来时,不敲第二次门。”
“那你最好一早就到。”
“知道啦。”
说完,她转身去开门,正要跨出去。
“等等——”
她手还搭在门框上,脚步顿住,回过头去。
只见史清如还端着那杯茶,目光却没落在她脸上,淡淡道:
“若风寒还没好,明早便多穿一层。”她手上顿了顿,“你病倒了……没人给我带路。”
说完,她便垂眸喝茶,不再多言。
纳兰景姝站在原地,过了片刻,才轻声应道:“知道啦,史姑娘。”
她跨出门去,脚步声比来时轻快许多。
史清如坐在桌边,将那杯热茶饮尽。
桌上那碗鱼汤尚有余温。她看了许久,终是端起来,慢慢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