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一条街,阿绮往前走了一段,回身道:
“格格,西街刚散了一拨人,像是部院里出来的。若从正街过去,撞上的人多。右边巷子清净些,只是要经过旧兵部衙门那一带。”
纳兰景姝道:“走右边。”
阿绮应了一声,前去探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两人有没有跟上,才放心拐进巷口。
走了几步,史清如问:“你不带我继续看街了?”
“街都看过了。”
“那今日还要带我看什么?”
纳兰景姝不说话,只一直朝前走。
巷子越走越静,摊贩少了,铺面少了,抱案卷,递状贴的人多了,沿街宅门也比之前的街市更气派。朱漆铜环,仪门照壁,石鼓石狮俱全,透着一股旧朝官气。
走到巷子尽头,阿绮让到墙边,史清如顺着望去,便见一处旧衙门。匾额字迹已暗,却还是旧时模样,若不是门内进出之人有满有汉,还以为这地方还是大明的府衙。
三人停在对街一处茶棚里。阿绮与掌柜说了句什么,那掌柜便收拾出了一张空桌,倒了壶热茶。她自己就站在棚边,替二人望风。
只见衙门外,一个中年士绅正在递帖子。
门房接帖时,口中习惯的还是旧朝称谓。
“刘老爷稍候,小的替您递进去。”说着便抱着帖子往里走。
这时,衙门内又出个差役,腰间挂着清廷腰牌,高声唤了另一个士绅的名号。
“张大林,进去听话!”
叫完之后,那差役转头又对门房肃声道:“上头催得紧,今儿务必把名册补齐,莫再拖了!”
门房连连应诺,神色间却不似旧朝当差时自然,倒像时时都踩在薄冰上。
史清如看了许久,才轻轻道:“门还是那扇门。进门的人,也还是以前的人。只是低头的时候,已经不是给原来那个人低了。”
此时又一拨人进去,依旧是低头、递帖、让路。
纳兰景姝也顺着看过去,道:“不管里面坐的是谁,外头递的状子,总得先有人收。衙门若一日不开门,城里就不是像不像样的问题了。”
史清如道:“所以你们先借旧衙门的门,叫新朝的话从里面说出来。”
纳兰景姝道:“借也好,用也罢,总比拆了重来强。北京不是外面的小州县,容不得从头试错。”
史清如神色黯然,轻声道:“案子还是那些案子。只不知如今判它的人,心里还记不记得从前的法。”
“法若还在纸上,就未必没人认。怕只怕纸都没了。”
史清如没应,喝了一口茶,目光仍落在衙门那边。
这时,又有三个人走出来。其中一个官员着明制官袍,头上却剔了发,只留一撮小辫,乌纱帽压得很低。另一个穿了满人官袍,顶戴花翎,头上也剃个干净。还有一人穿明制道袍大氅,束发戴幅巾。
史清如皱了皱眉,终于问:“怎么有人还是旧发,有人却已把自己改成那副模样?”
“京里眼下还没齐整下令。”
“还没下令,便先有人先改了?”
“总有人改得快些。那人是为表忠,有人是怕晚一步吃亏。”
史清如看着三人消失的方向,低声道:“所以在这城里,衣冠发式也成了探风向的东西。”
纳兰景姝不置可否,喝了口茶:“风向本就会先落在人身上。”
史清如道:“格格主张缓,是因为怕乱,不是因为你真知道,这衣冠发式意味着什么。”
纳兰景姝茶盏停在嘴边,沉默片刻才道:“我知道他们在意。”
史清如侧头看她:“你知道他们在意,和你真的知道那是什么,不一样。”
纳兰景姝沉默了一会,问:“那你告诉我,于他们而言,是什么?”
史清如正要开口,就听阿绮道:“格格,门口看的人多了。咱们要不换个地儿。”
纳兰景姝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三人离开茶棚,转出这条街。
阿绮忽然放慢步子,凑近纳兰景姝,低声道:
“格格,前面是前朝翰林学士陆朝宗的旧宅。之前陆学士李闯时便闭门不出。这两日摄政王府那边遣人来劝过几回,里面一直说病着不见。”
三人走到街角一处不惹眼的位置停下来。
那宅子还有旧朝官宅的气象。门匾悬着,门前台阶扫得干净,两盆石榴树还开得正艳。只是门扇掩着,只留虚虚一线,不似迎人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