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一时风都停住了，南来使团站在门前，不进不退。清廷差役官吏立在另一侧，面上仍和气笑着。

史清如站在左懋第身侧，想起阿绮口中的“规格不对”，已有准备，如今亲眼看到，心里倒是比方才更平静。

马昭愉凑到左懋第身旁开口叹道：“可这城门底下争馆舍，到底难看。”

左懋第盯着对面几个礼部官员，回道：“既知难看，便更不能叫他们拿这个‘难看’来定咱们的位置。”

陈洪范道：“左大人，礼部这一手，多半是拿先前的成例压一压。若咱们在门前站死了，后面他们要是回一句‘使臣失仪’，真闹到那一步，吃亏的还是咱们。”

史清如站在一旁，忽然淡淡开口：“陈大人说得有理，可他们今日拿成例压这一寸，明日便会拿这一寸当旧例。今日低的是几位大人的脚，往后低的，便是我大明的名分。”

几人齐齐看向她。

马昭愉投来一眼赞许，点点头：“史姑娘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左懋第这才侧过头，目光从陈洪范脸上掠过：“听听，连后生都拎得清。并非左某非要在这城门口争这口闲气，四夷馆这一步若退了，往后连名分也要人家给咱们定。”

这时，那年礼部年长些的主事官员终于上前，脸上笼着笑意，拱手道：“诸位大人久等。鸿胪寺那边已腾出住处，请诸位大人移步。”

左懋第淡淡道：“如此便好。”

礼部官员道：“朝廷体恤远来之意，本不愿叫诸位大人在门前久立。”他躬身侧开，“请——”

“体恤”二字说得客气，史清如落在耳里，却总觉刺耳得很。

马蹄终于踏开，一行人随礼部缓缓入城。

城中铺面热闹，人声鼎沸。听见鸣锣开道，百姓们自觉让到街边。

史清如走在队伍中，目光扫过街边人脸。

有人低头快走，有人照旧做生意，也有人在铺门后偷偷望，见了那旗色，神情微僵。

原是几个月前还能在北京城头见着的旧物，只是这一眼，却像看尽了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风华。

马昭愉看了一眼街道，低声道：“一路过来，闯贼残兵、流寇、乡绅武装，处处乱成一团。北京城里倒比我想得安稳。”

左懋第抬头望着新挂的满旗，又看看街边的匾额。

“稳得太快了。旧匾还在，新规已经走熟了。”他叹了口气，“百姓不乱，未必是心定，只怕是早知乱也无用，日子还得照过。”

史清如接道：“他们这些日子，做的就是这些。先让人知道规矩是谁定的，旁的都往后放。”

陈洪范骑马在后，闻言笑了笑：“皇太极已死，清廷新主初定，总得先定规矩。北京毕竟是京城，若还像闯贼进城时那般乱，才真叫人心寒。”

史清如听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接话。

左懋第冷道：“陈大人倒先替旁人说起好话了。”

陈洪范不恼，陪笑道：“左大人误会。我只是说，城里这般样子，比流寇搜掠，百姓奔逃来得好。至于这‘好’能撑到几时，咱们往后再看。”

礼部引路的人回身一让，鸿胪寺就在眼前。门前吏员、寺丞已列班候着。

马昭愉望着那门，低声道：“四夷馆改鸿胪寺，这一步改得真快。”

鸿胪寺寺丞上前躬身：“诸位大人远来，路上辛苦。房舍、茶饭已备，请先安歇。”

左懋第下马，目光在寺门匾扫了一遍，神色并无半点轻松：“有劳。”

史清如随众人下马，站在门前，目送随行武卒将十几只带着封条的大箱抬入院中堂。

这箱内装着的便是一路北来的丝绸缎绢万匹，黄金白银万两。箱上还放着锦囊卷轴，便是朝廷国书，和给吴三桂、洪承畴等旧臣的诰敕。

她看着那十几只大箱，心里沉得厉害。

江南到底还在走“联虏平寇，通书议盟”的路数，也并不知吴三桂早已投了清。一整套礼数备得周全，可这北京城里，并无半点平等相待的意思。

清廷吏员退下，院门一合，屋内便只剩使团自己人。

左懋第解下斗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道：“礼总得带足，人家收不收，是后话。”

史清如呆呆望着箱上封条，低声道：“左大人是觉得清廷不一定愿收？”

左懋第坐下，眼底带着倦色，身子却不塌。

“是啊……”他顿了顿，看向史清如，“来之前我便觉得。可既奉国命北来，有些礼，有些话，便是明知要撞南墙，做臣子的，也得替君上，替大明撞这一回。”

话音一落，满屋都静了。史清如看着左懋第，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敬重之意。

马昭愉揉了揉眉心，在一旁坐下，道：“清如，你离南京早，许多事还只是见了头没见尾。”

史清如看向他：“南京如今怎样？”

马昭愉叹了口气：“弘光既立，名分虽定，朝里党争未息。有人觉得‘联虏平寇’以报先帝之仇，如李克用借沙陀兵，降朱温，平黄巢之乱，大明方有中兴之望。”

“也有人觉得如今江左之势较晋、宋更为艰难，肩背腹心，三面受敌，怕这一借便是引狼入室。日日议，日日争，到后来，许多话已不是问对错，而是看谁的声音能压过谁了。”

听着听着，史清如眼神慢慢暗了下去。

“我北上前，江南局势已不安稳。只是没想到，到了如今，还在争这些。”

“是啊，守江南者必战于江北。”马昭愉接着道，“史阁部在江北急设四镇，由刘泽清驻淮安；刘良佐驻泗州；高杰驻瓜州；黄得功驻庐州。”

“史阁部亲赴督师，居中调遣，然底下兵马钱粮，还是由各镇自行征取。四镇为收钱粮，纵兵烧杀抢掠，军民共愤之。”

“江北防线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四个驻镇军阀也各怀心思，肯不肯尽力，肯把兵用到哪里，也不都由朝廷说了算。”

史清如想自己北来已数月，未曾想江南局势已糟糕到这一步，先前只在北京的邸报上得知父亲去了江北督师四镇。想他此去一人，也是独木难支。

左懋第倒了杯茶，摇了摇头道：“朝既立了，争也争了，礼也得走。只是越是到这个地步，越不能让别家上把咱筋骨给抽了。”

陈洪范将茶端起吹了吹，不紧不慢道：“江南毕竟还有半壁江山，地方富庶，兵马也不少。北边，至少如今看来章程是整的。也正因如此，若能借他们一分力，平了闯贼，未尝不是件好事。收复失地之事，还可徐徐图之。”

史清如看了他一眼。

陈洪范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真是顺口评一句局势，她却不知为何，听出来一点留余地的意思。

她道：“陈大人这句话，倒像不愿太早把北边局势看死。”

陈洪范笑了笑：“史姑娘此言差矣。我不过想着，事未走到绝处，总不好先把活话都堵死，往后还怎么谈？防自然是要防，可人家既还肯摆礼，肯见使，就并非全无所图，总比我们自家先把门关上强，你说是罢？”

史清如觉得他这话似有些道理，点了点头，也不再多想，转而将这些日在北京的见闻一一讲给三人听。

几人渐渐沉了脸色，默然不语。

待她说完，马昭愉按了按额角，苦笑道：“如此说来，咱们带来的这些东西，倒像是迟了一步。”

史清如看着那诰敕和名帖上写着“吴三桂”，“洪承畴”，“祖大寿”等几个降清汉臣的名字，低声道：

“他们如今坐的是清廷的位置，已不再是咱们能借的旧臣了。”

左懋第沉默许久，缓缓道：“我来前，便知吴三桂、洪承畴之流靠不住。只是有些文书，该送还得送。哪怕他们不收，哪怕旁人拿来看笑话，也得送。”

屋内一时无人再接。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掠过，似是有人送晚膳来。

陈洪范缓了缓气氛：“今日舟车劳顿，诸位暂且歇一歇，明日还得递国书呢。”

史清如起身欲退，走到门口，回头又看了眼那堆箱子。

那封国书静静放在最上层，面上写着“大明皇帝致书北国可汗”。黄封朱印在灯下晕出一圈暗光，显得格外孤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