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裴砚推门而入。
书房不大,三面书架,一面墙上挂着舆图。
书架上的书摆放整齐,但有几本明显被翻过很多遍,书脊上的烫金已经磨淡了。长案上摊着几本账簿和一卷舆图,舆图的边角被镇纸压着,露出北狄那一块。
烛台放在案角,将整个房间照得通亮。烛火微微跳动,书架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活了一样。
赵婉卿坐在案后。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料子很薄,烛光透过去,隐约能看见底下纤细的轮廓。
长发半束半散,一支碧玉簪斜斜插在发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脸只有巴掌大。
她手里捧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什么。
裴砚的角度自然看不见那是什么,只能看见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朦胧,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裴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几乎是本能地移开了目光。
他虽然也做梦,但她从未在梦中离他这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睫的弧度,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他垂眼,行礼,动作标准得可以去当礼部的仪范:“臣裴砚,参见公主殿下。”
赵婉卿盯着他看了两秒。
虽然见过裴砚几次,但她还是不敢信,原著里把裴砚写得冷酷无情、杀伐果断,她以为会是一个满脸横肉的莽夫,或者至少是个阴沉的中年大叔。
结果面前这人,长身玉立,眉目清隽,穿着一件墨色的便服,腰束革带,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他的五官生得很冷,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偏偏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深秋的潭水,看人的时候像含着霜。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里,她感受到了。
对她有想法就行。
人是冷了点,但好看是真好看。
赵婉卿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不错,至少不亏。
“裴大人不必多礼。”她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坐吧。”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裴砚没坐:“殿下召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公事公办,滴水不漏。
甚至连目光都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看着她身后书架上的某一本书。
赵婉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诗经》。
她差点笑出来。
“裴大人,”她站起身,绕过书案,“本宫后天就要去和亲了,你站那么远,是怕本宫吃了你?”
裴砚的嘴角动了一下:“臣不敢。”
“你嘴上说不敢,身体倒是很诚实。”赵婉卿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她故意的。
她知道自己这张脸杀伤力有多大。
十六岁的公主,刚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寝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烛光从侧面打过来,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朦胧,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更知道,这个距离对一个暗恋她多年的男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裴砚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他只是垂下了眼,目光落在她肩头——那里有一缕碎发,被烛光镀成了金色。
“殿下请自重。”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还在努力维持着平稳。
自重?
赵婉卿在心里笑了一声。
好,你让我自重,我偏不自重。
她又往前迈了半步。
裴砚退了半步。
她再进。
他再退。
几步之后,裴砚的后背撞上了书架。
书架晃了一下,上面的一本书掉了下来,“啪”地落在地上。是那本《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朝上,露出“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八个字。
无路可退了。
赵婉卿仰起脸,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像碎了一池星光。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有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一个杀伐果断、让整个朝堂闻风丧胆的权臣,此刻的心跳,比一个第一次上战场的士兵还快。
“裴大人,”她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耳廓,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故意的娇意,“你的心跳好快。”
裴砚的下颌绷紧了,下颌骨的线条在烛光下清晰可见,像一把拉满的弓。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像是在看一个不该看的东西,又迅速移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动作明显是在拼命咽下什么东西。
“公主到底想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跟她共享一个秘密。
赵婉卿收回手,退后一步,她收起笑意,正色看他。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
裴砚终于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暗火在烧。
“什么交易?”
赵婉卿转身走回案后,拿起那卷舆图,在桌上展开。
“这是北狄的地形图。”
她指了指舆图上的一处,指尖点在一条蓝色的河流旁边,“这里是王庭,我后天要去的地方。老北狄王今年五十三,身体还算硬朗,但总有死的一天。按照他们的规矩,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她抬起头,看向裴砚,烛光映在她眼底,亮得惊人。
“等他死了,我要被他的儿子继承。等他儿子死了,还有孙子。等孙子死了……
裴砚,你知道那是什么日子吗?那不是人过的日子。”
她的声音平静地说着自己的判词。
裴砚的手无声地攥紧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和城墙上那个攥出血的姿势,一模一样。
“所以?”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没有起伏。
赵婉卿看着他,忽然笑了。
“所以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赵婉卿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她没有靠得太近,而是站在一步之外,不远不近,刚好够他看清她眼睛里的每一个字。
她仰头看他,目光坦荡得像一面镜子。
“裴砚,”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喜欢我,对不对?”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噼啪”一声,像一颗小小的惊雷。
裴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脸还是那样冷,下颌紧绷,目光克制。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告诉他应该否认,应该后退,应该把这一切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