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可有消息?”
“没有。”沈渡摇头,“按路程算,送信的人明天才能到京城,公主那边也需要时间,加上回信、再送过来,最快也要七八天。”
裴砚沉默了一瞬,伸手按了按眉心。
七八天……太久了。
从边关守军和各州府抽调来的兵员陆续到位,拢共凑了八千多人,加上雁门关原有的三千守军,勉强凑出一万出头。马匹从太原、大同一带的马场征调,暂时凑了六千匹,离他预想的差了不少。兵器甲仗更是个无底洞,他拿着兵部的批文去催,地方上推三阻四,送来的东西不是缺斤少两就是以次充好。
这些他都能慢慢磨。
唯独练兵的法子,他没法凭空变出来。
他懂兵法,懂战策,但那是纸上谈兵。真的要把一群没骑过马的步卒练成能在草原上跟北狄骑兵正面交锋的铁骑,怎么挑人、怎么驯马、怎么排阵、怎么在冲锋中保持队形不散……这些需要一个老手。
这些东西,兵书上有,但兵书上写得太笼统。他试着按兵书的法子练了两天,七百个兵上了马,跑了不到三里地就散了架,有十几个摔下来受了伤。
他需要更细的东西。
“大人,”沈渡见他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先从西境调几个老卒过来,让他们带着练?”
裴砚摇头:“西境抽人,崔衡那边就会有动静。陛下不会希望我跟崔家走得太近。”
沈渡闭了嘴。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跟崔家走得近也不行。崔家是太后母家,裴砚又是太后丧仪的主持人,按理说两家有些往来也正常。但看大人这副谨慎的样子,显然这里面还有别的原因,他问不出来。
“报——”
门外传来急报声,一个探子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大人,狼牙谷方向有新动静。阿骨烈昨夜又发动了一次突袭,老北狄王退出了狼牙谷,往王庭方向撤了。阿骨烈正在追击。”
裴砚:“追得多急?”
“据探子回报,阿骨烈的先锋骑兵已经追出了狼牙谷,离老北狄王的后队不到五十里。”
裴砚眯起了眼。
五十里……
阿骨烈这是急了。他原本想速战速决,结果被老北狄王拖在狼牙谷打了将近两个月,粮草耗得差不多了。如果让老北狄王逃回王庭据城死守,阿骨烈再想攻下来,没有三倍的兵力和半年的粮草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必须追,必须趁老北狄王立足未稳的时候咬住他。
但追得太急,就会露出破绽。
“继续探。”裴砚挥手让探子退下,转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狼牙谷到王庭的路线慢慢划过。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点上,那里标注着一条河谷,叫饮马河。
饮马河从北狄王庭的西侧蜿蜒而过,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两岸是陡峭的丘陵。老北狄王如果退往王庭,饮马河是必经之路。
而阿骨烈追击的路线,恰好会被饮马河切成两段。
“沈渡。”
“在。”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骑兵操练照旧。但要加练一件事。”
沈渡竖起耳朵:“练什么?”
“练渡河。”裴砚的手指停在饮马河的位置上,“找一段窄河道,让所有人在两岸之间来回冲杀,不许停。练到能在马上渡河不散队、不落马为止。”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
“大人是打算……”
“
现在还说不准。”裴砚收回手,语气平静,“但阿骨烈会给我们创造机会的。”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忽然想起了什么。
“京城那边,公主应到了国寺?”
沈渡点头:“是的。前两日有信来,说公主在寺里一切安好。崔家小姐也在寺中,两人走得挺近。”
裴砚沉默了一息。
走得挺近。
他垂下眼,端起那碗凉透的汤,喝了一口。
“大人,”沈渡试探着问,“您要不要给公主写封信?”
裴砚放下碗,走到案后坐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臣已按计划练兵,唯缺练兵细则。闻崔家小姐在寺中,其兄崔沐峤与臣有旧。若公主方便,可请崔家小姐修书一封,请崔沐峤将西凉铁骑练兵纪要借臣一观,此事宜快不宜迟。”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加了一行。
“另,关外风冷,公主在寺中亦需添衣。臣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他看了一遍,将信折好封好,递给沈渡。
“送去国寺。”
沈渡刚要接过信,裴砚又将信收回,似乎是觉得这样写不妥,公主应该不喜欢被“监视”,哪怕是以“关心”为由。
于是将那封信放到旁边一摞书的最下面,又提笔写了一封……
终于写罢,将信交给沈渡,沈渡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人,您真的不问问公主那边的情况?比如她在寺里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问了又怎样?”裴砚垂下眼,重新翻开案上的军报,“她又不会因为我而少吃一顿。”
沈渡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拿着信出去了。
裴砚独自坐在案后,翻了两页军报,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目光落在雁门关外的方向。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关墙上,将整座关隘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草原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青灰色,风一吹,草浪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像一片沉默的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上元夜,他第一次在宫宴上看见她。她坐在皇帝下首的位置,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白玉兰。满殿的人都在说笑,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低头抿一口酒,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静。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属于这里。
她应该骑马,应该佩剑,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俯视这片山河。而不是坐在深宫里,等着被送去和亲,等着死在异乡。
所以后来,当她把他堵在书房里,解了衣扣说“帮帮我”的时候,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她算计了他,而是因为她跟他想的一样——她不该死在那里。
他抬起头,重新拿起笔,在舆图上饮马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等她……等她……
等他……
到那时候,他会把这片山河,送到她手里。